親供是三代的籍貫履歷這些東西。
互結是五個同考的人互相擔保。一人作弊,五人連坐。
具結則是請本縣一個秀才作保,保證不會作弊,保證身份可靠。
前者已經有了,後兩者找私塾的同窗一起辦了。也早早去了縣衙禮房報名了。
寧南低頭看著矮他一截的翠翠婆娘,婆娘的一雙秋水剪瞳顯得淚汪汪的,面色也不太好。
「都帶齊了……放考籃呢……吃的也帶了。」他笑笑道,「檢查過好幾次了。」
他摸了摸婆娘的頭,聲音溫和道:「放心吧……就一個縣試……急成這樣幹嘛?」朱翠微默不作聲,只伸手幫他把衣襟撫平。
平叔套好馬車準備好了。
馬夫餵了上等精料,大黃馬吃飽喝足,眼下在地上不住踏著蹄子,抬頭挺胸,十分神氣,還「唏律律」叫了幾聲。
寧南笑著抱了婆娘一下,旋即又鬆開,道:「你不是還要當值嗎?早些去吧。」說罷,他一轉身,踏上了馬車。
大梁的縣試以前需要考五場,往往考十來天甚至一個月,因地而異,每一場都由知縣出題。
南渡之後,如今的縣試改成了三場,不過也要考個七八天,隔一兩天才考一場。每一場考完,篩掉一些人,一場不過,就不能參加下一場。
此番是恩科,江寧縣早已張了榜,今科縣試只考五天,五天考完三場。
學子們高興如雷,畢竟縣衙在京城,多待一天便多一天昂貴的花銷,自然恨不得一天就考完五場。
縣試舉行的地點在鳳尾街南側的江寧『考棚』。
考棚大門外人群擁擠,卻又不顯吵鬧,外層是一圈圈來圍觀和送考的親眷。
裡層人也不少,一眼望去全是人頭,寧南挎著考籃,擠進後,默默數了數,大概兩三百個學子,人擠人擠在一起,聲音窸窸窣窣。
他朝前眺望過去。
前頭放著一方紅案,幾個衙門中的人在核驗親供這些東西。
紅案之後,有一個木製小房間,學子們穿戴整齊地走進去,衣衫不整地走出來,臉皮薄的,出來的時候還會臉紅……這便是搜身了。
過不多時,有人出來唱名:「嚴斯秋!」一個身材矮矮胖胖的學子舉起手,大聲應是,從人群中擠去紅案……
呼。
寧老爺收回視線,默默吐出口氣,手心有些發汗。
這時。
後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一陣「讓開」、「讓開」的聲音。
寧南回頭望去,見人群果然嘩啦啦讓開,讓開的過道里,走出一道身穿紅色條紋馬褂,頭戴瓜皮帽的身影……喔……那個北朝貝勒爺。
人群的目光朝那貝勒爺集中過去,有的掩嘴,有的偏頭,各種各樣的聲音登時嘈雜起來。
「長得很清秀嘞」、「還真來了」、「北朝韃子」、「誒!說不得、說不得……怕以後就是自己人」、「大駙馬嘞」、「不知道能考個第幾名」、「哈哈,要是縣試被黜了就好笑了」、「縣太爺哪有這個膽……」
討論的聲音嘰嘰喳喳地響起來,維持秩序的捕快們嚷了幾聲「肅靜」後,人群又慢慢安靜了下來,只是眾人的眼神還是追著那道紅色條紋馬褂。有的鄙夷,有的羨慕,有的憤怒,有的親切,不一而足。
之前那則以「淮河以南」作為聘禮的謠言……似乎……有些要成真了。
這樣的成真,一方面是因為三天前,北朝使臣達春在朝會上,正式向大梁朝廷提出了聯姻結盟的請求,並將「淮河以南」土地作為了條件之一,說軍機處國書已擬,只等北帝硃批……此消息一出,大梁朝廷、整座京城無不振奮。
另一方面,是北二城傳來消息,原本圍困在北二城周邊二十里的北朝三大營集體拔寨,向後退出三十里再行紮營。
如果說前一則消息,大梁人還心知肚明只當是彼此之間的一次試探,韃子是不是真心讓土地尚未可知。
後一則消息卻是讓大梁人著實感到一陣此番聯姻結盟的好處了。
北朝三大營後撤三十里,莫說北二城的將士們,便是京城人都感覺一隻勒在脖頸上的臂膀驟然鬆了許多。
一時之間,京城的空氣都仿佛清新了幾分,眾人無不喜氣洋洋。
此外,還有一些不知真假的小道消息傳來……說韃子的龍興之地已經被羅剎人占了,如果韃子不與南朝結盟,頃刻間便是國破家亡的下場!
如此一來,此刻即便是面對這個高高在上的貝勒爺,京城人氏也不由眼睛一亮,微微挺了挺胸膛……畢竟……這次,是北朝來求他們了。
「要真能聯姻成功,不知道可以少死多少將士。」
「舍不捨得淮河以南喔……」
「哼,不捨得也得捨得……不割讓掉整個淮河以南,哪怕只割給我們一座城、一個縣,淮河以南剩下的他們也守不住……」
「韃子還是有魄力的……」
「守江必守淮……只守北邊二城本就守不住……你看看朝廷每年在北二城花了多少銀子?」
「……守住淮河,大梁起碼能延兩百年國祚!……若再得一明君,待天下有變,頃刻間便是盡復中原!……」……
即便這些日子,寧南每天兩點一線,這樣那樣的言論還是不由傳入了他的耳朵。
他人微言輕,對這些不太關心。
卻也知朝廷不是傻子,這種情況肯定會派人去北朝邊疆核實情況。
若是北朝真的勢微,就正是坐地起價的時候,這樣的談判想來會持續很長時間。
瓜皮帽是有特權的。
寧南和一眾學子有些側目。
那瓜皮帽來了之後,便有官員直接唱名「弘諱豐!」,然後徑直將瓜皮帽迎到紅案處,優先給瓜皮帽核查身份。
眾江寧學子面色不忿,卻也沒人出聲。
科舉事關一生的前途,這時候若出聲,怕是一頂「擾亂掄才大典」的帽子就扣了下來,不止不能讓那瓜皮帽排在他們後面,反而將自己折了進去。
好在那瓜皮帽進入搜身小房間後,在裡頭待的時間不比其他人少,出來的時候也是同其他人一樣挎著考籃,正在系衣裳……說明還是有被好好搜身的。眾人便也放下了心。
有一個長鬍子官員喊了一聲:「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華夏自古禮儀之邦……以禮相待……」什麼什麼的。
長鬍子官員最後道:「眾舉子不得喧譁。」
……
聽到唱名,被兩個面容嚴肅的捕快搜過身。
寧老爺面色如常地穿好衣服,挎著考籃走了出來。
考棚很大。
寧南按照老吏的指引,走到號舍……整整六排東西向的低矮平房。
他的號舍在第三排中間位置,左右鄰居都不認識,一個高一個矮,矮的這個似乎有些緊張,臉上汗涔涔的,正不斷用袖子擦著汗。
號舍小得可憐,僅僅四尺深,三尺寬,高也僅有六尺……寧老爺進去後,默默吸了口氣。
他探手一拿,拿起號舍內的兩塊活動木板,拼成桌子。
打開考籃,將筆墨紙硯一件一件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