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三百人的唱名,從黎明一直到辰時才完成,隨著最後一道唱喏聲,考棚『龍門』才正式合上。
縣試第一場名『正場』。
這一場考四書,需寫兩篇八股。
考官來回宣讀一些皇恩浩蕩之類的話,嚴肅地說不準作弊,否則便是殺頭。
眾學子便是沒作弊,也不由聽得面色發白,深怕自己被冤枉作了弊。
一番警告後,考官將縣試第一場的題目張貼在一塊木板上,由小吏舉著木板,在考棚走道來回走動,展示考題。
號舍端正坐好的幾百名學子一見題目,俱都微微吸了口涼氣。
寧南記下題目的同時,亦不免默默提起了心……
第一道題目為「其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出自《論語》。
這個題目有些怪,因為少了兩個字——「鮮矣」。
完整的意思是「孝順又兄友弟恭,並且還喜歡犯上作亂的人十分稀少。」
寧南一邊研墨,一邊在腦海里慢慢構思「破題」。
腦海里回憶著梨洲先生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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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到怪題不要怕……截搭題,半截題,這些都已經不鮮見了……他再怪,只要你正著寫,就萬事錯不了。」
研墨聲不斷響起。
寧南思考了一下,題目里最重要的自然是「孝悌」,其次是「犯上」。
孝悌的人,就不可能犯上……沿著這個思路,他定了幾個破題,在腦子裡組合一陣後,最終選了「孝悌者,發於仁心,犯上者乖於順德。」……
提筆沾墨,破題……承題……起股……中股……束股……第一次參加科舉的寧老爺神色認真地用台閣體寫了一篇四平八穩的八股文。不求出彩,但求無過。
第二道題是「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出自《孟子》……
……
日頭爬上中天。
而後漸漸西斜。
待到下午申初分時。
寧南長長吐出口氣,左手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右手手腕……
兩篇八股文寫好了,增刪數次後,已經重新謄抄。
期間,江寧縣的縣太爺婁繼佐來巡視,自然也到了他的號舍。
李寶信被殺的案子上,兩人有過交集。
寧南本還以為此人會對他頗有微詞,不曾想,對方也不過是像對待尋常士子一樣,只左右看看,便提步而去了。
到得申末時分。
吏員開始糊名收考卷。
縣試第一場,便就此結束了……
平叔駕著馬車等在外面,正在吃炒豆子,老頭牙口還行,嚼得嘎嘣響。
寧南挎著考籃,笑呵呵打了個招呼。平叔忙把豆子往懷裡一收,憨厚地放下矮凳,等待寧南上馬車。
「祝老爺旗開得勝……蟾、蟾……」
「蟾宮折桂。」寧南笑著補充道,踩上馬車。
想必是翠翠婆娘教這老頭這麼說的,討個吉利兆頭,老頭卻說不利索。
第一場考完後,明日黃昏時節,縣衙會張貼今日過關的學子。
過了關的,後日方可參加第二場。
寧南將考籃放入馬車,不禁微微吐出口氣。
秋風一起,馬車簾幕被風掀開間,正好看見那個身穿紅色條紋馬褂的瓜皮帽龍行虎步,登上一駕華貴豪奢的馬車……
回家後。
翠翠婆娘還沒回來……這他倒不奇怪。
雖然一路上總是不住暗暗地想,婆娘會不會像那天一樣,早早回家等他,給他煮一頓飯,說祝他蟾宮折桂……唔……沒有……寧老爺將考籃交給迎上來的春漁和秋暮,心裡倒也不失落。
王管事他們這些下人有些不知所措,畢竟只是第一場,不知道成績,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表情,只能比平常更加謹小慎微。
青嬛這個小姨子給他繡了一個『鯉魚躍龍門』的香囊。
「鯉魚躍龍門……好兆頭呢!」小姨子翹了翹嘴角,得意道。
寧老爺接過『好兆頭』,朝小姨子笑道:「繡兩條鯉魚累不累?」
小姨子的面色先是疑惑了一下……明明就一條啊……過了一陣兒,意識到姐夫是什麼意思後,小姑娘的臉一下紅到了耳朵根。
「姐夫!」小姨子大聲道:「……我、我就繡了一條鯉魚!」
那送給某人的肯定就不是鯉魚……寧南笑著收下香囊,不再去調笑對方,朝小姨子道:「晚上想吃什麼?」
「密蒸臘魚!」
「好。」
寧南應了一聲,背著手,一個人慢悠悠朝著灶房走去。
背影拐過遊廊。
當晚,翠翠婆娘子時才回來。
房間漆黑。
他側著身子睡著,其實沒有睡著,聽到腳步聲後,正打算背過身跟翠翠婆娘說些今天看到的一些趣事……卻又聽到腳步聲遠去的聲音……婆娘又出去了。
寧南半坐起身,皺了下眉毛,朝門口望了望,見婆娘已經開門離去,不禁有些疑惑。
便披上一件衣裳,也出了門。
拐過兩條遊廊,婆娘來到了他倆的書房。
寧南走到一處廊柱,見婆娘似乎正坐在書桌前伏案寫東西……唔……也不知道在寫什麼,淡淡的一雙眉頭緊皺,隔了一會兒,又將寫好的撕下來,還撕碎了。
寧南看了一會兒,想著婆娘該還是在忙公事,便不去打擾,獨自一個人在夜色里回房睡覺去了。
公孫先生說,他現在的水平,中舉問題不大,中進士就看命了……寧老爺便不懈怠,作息還是同往常一樣。
九月十六日黃昏,縣衙張榜。
王管事早早安排人在那兒等著,一出結果,下人便立刻回來報喜。
寧南在書房讀書的時候,聽到一陣腳步聲,一見王管事臉上溢出來的喜色,便知道縣試第一場自是過了……他笑了笑,豪氣地說:「府上每人賞二兩銀子!」眾人登時歡欣鼓舞。
第二日卯時。
破開濃濃的霧氣,再次來到考棚的時候,見場間情況,不禁有些唏噓。
前日的兩三百學子,到這一場就只剩七八十人了。
這一次人少,來得也早,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褚胖子還有李宴亭。
幾人打了招呼。
寧南不動聲色瞅了一眼臉色淡定尋常的胖子,心中有些奇怪……家裡開錢莊的少東家……怎麼……衣服左腰上會有一個補丁?
胖子的一雙小眼睛正盯著考棚龍門的唱名處,卻動作極為自然地將右手挎著的考籃換到左手,遮住那處補丁。
寧南眼神一動,心中暗暗慚愧,心知胖子肯定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目光一移,笑道:「褚兄,下考後一起喝一杯?」
褚胖子面色稍白,似乎尷尬了一下,然後扭頭笑道:「白、白玄兄,褚某還有要事在身……」
不等胖子回絕完,李宴亭卻眼睛一亮,他與胖子並不熟,這時候卻語氣自然道:「嗯……我看挺好……不如,我等便去白玄兄家喝一杯?」
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家有小姨子的寧老爺眼睛一翻,賞了讀書種子兩個字:「滾蛋。」
……
九月二十日。
早上下了一場秋雨,天氣陰鬱,寧府花落滿院。
寧南一覺睡到了下午。
三場縣試已過,前兩場以他的水平,自然無驚無險地通過了。
昨天考的第三場。
今日黃昏之時,縣衙將排出長案,給出縣試排名。
第一名稱為縣案首,無須再經歷府試和院試,可直接獲得秀才功名,參加鄉試。
縣試前十名在府試的時候,可享受『提坐堂號』的優待……也就是離主考官更近一點……
「老爺,老朽已經安排了人在縣衙候著,您放心,只要一張榜……」
王管事瞧著要登上馬車的寧南,眼睛裡有著一抹憂色。凡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還是差人去看揭榜最好。
穿戴整齊的寧老爺卻揮了揮手,笑道:「還是我親自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