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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縣試(四)

2026-08-01 16:12:51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話說得輕鬆寫意,上車姿勢也輕快利落,馬車車座墊了毯子,往後一靠,背部便不再那麼僵硬。

  晨間下了幾滴秋雨,院子裡發黃了的芭蕉葉終於耷拉下來。

  正要去縣衙親眼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過第一關的寧老爺,抬手拉開馬車側面窗簾,迎著濕潤的風,使勁眨了眨眼睛後,眼部酸澀頓時緩解許多。

  太陽西斜的時節。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繁雜……小販賣力吆喝著自家糖餅,店小二披著汗巾攬客,才子們嬉笑著相邀聚會,幾個菜農挑著擔一步一晃,轎夫們咬牙抬著軟轎……匆匆忙忙,各種各樣。

  寧南嗅了一下香氣,從窗戶探出頭去,喊了一聲,小販的笑臉越跑越近,弓著腰喊「公子爺好!」寧公子掏出了八文錢。

  兩個糖餅,自己吃一個,平叔接過了另一個。

  糖餅入口酥香,咬起來很脆。

  吃過餅後,坐到路邊茶攤,要了一碗茶。

  茶葉粗糙,茶碗也劣質,就著一點茶水洗了洗手,茶博士舉起尖嘴茶壺,杯里的水面越升越高。

  寧老爺吹走幾口熱氣,抿了一口解解渴,咂巴幾下嘴道:「平叔,你猜還有多久揭榜?」

  平叔換了一個蹲姿,搓了一把黃豆子,憨笑道:「老爺,這小老兒可猜不著。」

  寧南笑了笑,無聊地在凳子上晃了晃,他自然知道對方不知道,卻還是忍不住問了句。

  呼。

  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

  在路邊耽擱一陣後,他心裡一松,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手往懷裡一掏,兩個銅板在茶碗裡轉著圈,叮噹脆響。

  「走吧。」

  大黃馬趾高氣昂,揚著蹄子跑出大通街,直奔江寧縣衙。

  縣衙門口人滿為患,里三層外三層,捕快們板著冷臉,敲著鑼維持秩序。

  畢竟有一個身份顯貴的韃子在江寧參加縣試,今天來江寧看揭榜的人便格外的多。

  寧南望了一眼擁擠的人群,讓平叔將馬車停在一條溪水邊,悠閒地哼了幾首小曲。

  溪邊幾株柳的葉子已經掉光了。

  金燦燦的夕陽灑在水面光禿禿的柳條在金黃的碧波里順流飄蕩,幾尾白魚甩著尾巴,「咕嚕咕嚕」吐著泡泡,溯水而上。

  寧南眼神一松,收回視線,背著手朝縣衙走去。

  前方人群傳來一陣歡呼聲,他恍然了一下……想來是張榜了……人群肉眼可見朝前擠了過去,腳步聲響亮,急促,像是驟然敲起來的戰鼓。

  「中了、中了、少爺你中了!」有小廝滿面通紅,扯著嗓子大喊。

  「中了……誒喲,終於中了!」有老人淌著淚水,捶胸頓足。

  「娘子!娘子!」一個書生模樣的青年在人群裡頭揮舞著手,淚流滿面朝外面擠,「中了!我中了!第十四名!十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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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名!黃府黃伯新公子!」有小廝大聲唱著喏。不一會兒,便有外頭的人激動地大喊:「黃府黃老爺在此!誰人唱喏?來此領賞!」

  聲音一陣蓋過一陣。

  「第二名!李府李宴亭公子!」又一個小廝尖銳著嚎著嗓子喊道……寧南一怔,隨即笑了笑,讀書種子倒還真不愧是讀書種子,只不過那報喜的該失望了,「李府」可沒人賞他銀子。

  隨著『第三名』、『第九名』、『第六名』……等等之類的報出。

  寧大才子眼皮顫了顫,放緩了些腳步。

  前方的人群還是熙熙攘攘,一陣更譁然的聲音傳了過來。

  「那韃子也中了……」

  「還是案首嘞……嘖嘖嘖……」

  「怎麼可能?江寧縣舉子這麼不濟事?讓韃子奪了案首?」

  「呵……我還是特意趕過來的看一看……就想看那韃子的笑話……」

  「我聽說江寧這一科不錯啊,白鹿書院不是有個李文昭嗎?」

  「……李文昭就是李宴亭!考了個第二嘛!」

  「我聽我堂弟說,寧白玄那大才子不是也在一科嗎?那天在考棚他還見著他了……冷冷清清……他在哪呢?」


  「縣試沒過?」

  「不能吧……」

  幾人從身邊匆匆走過,撞了撞某人肩膀……寧南眼神一怔,不由頓住了腳步。

  ……

  ……

  夕陽染紅了天邊,光線灑將下來,冷冰冰的江寧縣衙也不免鍍上一層橘黃。

  縣衙會文館,正茶香陣陣。

  「婁知縣倒是惜才,」

  下首左側坐著一位留著兩抹八字須的中年錦袍人,端起茶笑了笑:

  「秦某瞧了瞧那寧白玄的文章,堪稱一無是處。一個勛貴子弟,為人又持才傲物,目無餘子……呵,倒是不曾想,知縣大人竟還是讓此人忝居末尾……縣太爺這惜才之舉,真是讓秦某汗顏。」

  留著三縷長須的婁繼佐坐在上首,聞言撫須苦笑一聲道:

  「秦員外有所不知,本縣閱卷的時候,也覺這末尾之人行文粗鄙不堪,難堪大任,不過其文中隱隱所發之一片忠君之心,倒是頗令本官感懷。為國掄才,本官不敢有私,故才多取了這一人。」

  婁繼佐攤了攤手,眼神無奈道:「可誰曾想,這糊名一揭……原來這末尾一名,竟是那個恃才傲物的寧白玄!這真是……這真是……唉……」他喃喃重複幾遍,卻又沒說出什麼來,最後只能長嘆一聲。

  秦員外皺了皺眉頭,端著茶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縣試糊名不謄錄,婁縣令莫非……沒有巡視考棚嗎?」

  婁繼佐雙手撫膝,嘆道:「婁某自是巡視了的。」

  那還認不出寧白玄的字跡……秦員外哼道:

  「揭了糊名,婁縣令若出於公心,效前梁張太岳舊事,將年僅十八的寧白玄再壓一屆,磨一磨他的傲氣,怕不是就成了一段佳話,也讓我大梁得了一棟樑之材……如今嘛……哼……」他嘴中哼哼兩聲,顯然是極為不滿。

  婁繼佐撫須嘆道:

  「昔年張太岳十三歲中秀才,顧華玉鄉試前夕,說他年歲太輕,太早中舉並非好事,張太岳遂鄉試落榜……多年後,太岳以首輔之尊,卻仍感慨顧華玉用心良苦,對其十分感激……呵,想當年張太岳……」

  婁繼佐表情感慨,將張太岳被打壓的舊事說了說,聲音抑揚頓挫,又將張太岳中進士到成為首輔的事,一氣說個不停。

  有著兩抹八字須的秦員外聽了一陣,發現找不到氣口後,才心知不對,知道這老滑頭是在故意岔開話題……

  ……

  從縣衙出來,名為秦仲希的中年員外心事重重走上一駕馬車。

  車內,一道高大威嚴的身影端坐上首,這道身影花甲年紀,臉上皺紋深刻斑駁,形如樹皮。

  「秦賢侄,婁繼佐怎麼說?」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一股如鐘鼎般的沉穩。

  秦仲希看了這人一眼,將方才的事說了說,最後嘆息道:

  「稟安豐王,縣試結果已定,婁繼佐這邊是行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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