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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院試(三)

2026-08-01 16:13:04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都帶了。」

  寧南瞅了一眼將考籃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婆娘,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頸,面色無奈道:

  「你從昨晚起就在檢查了。」

  自從那天早上哭過以後,婆娘這幾天的心情似乎很不錯,抬頭白了他一眼道:

  「你很細心麼?昨天做飯你不就放少了鹽?」

  寧老爺理所當然道:「鹽吃多了不好。」

  翠翠婆娘哼了一聲,扭過頭又檢查一遍後,才提著考籃,放入馬車之中。

  踩著矮凳,走下馬車,伸手幫他理了理衣襟。

  寧老爺望了自家婆娘一眼,猶豫了一下後,還是盯著她的眼睛,輕聲道:「這次、嗯……應該不會是倒數第一了。」

  「倒數第幾都行。」

  翠翠婆娘不客氣地嗆了他一句,從春漁端著的盤子裡拿過一個包子塞到他嘴裡,輕聲道:

  「喏,吃一個就行了,素包子,免得到時候拉肚子。」

  寧老爺咬著素餡包子,點了點腦袋,轉身踏上馬車。

  接連幾天的秋雨,京城霧氣濃厚,秦淮河上籠了一層煙紗。

  大黃馬揚著蹄子,踏上石城門前頭的一座石橋,邁過秦淮河後,進入江寧地界。

  順著鳳尾大街朝前走,很快便到了府試考棚外。

  應天府府衙就在江寧縣,府試與縣試共用一個考棚。江寧縣縣試參加考試的共有二三百人,最後錄取了三十四人。寧南剛好是三十四名。

  應天府八縣,其餘七縣錄取的人大差不差,加在一起,參加府試的人差不多四五百人左右。多年擴建,江寧縣考棚容納千人都綽綽有餘。

  幾百人待著的考棚空地,肩膀擦著肩膀,一眼望過去,全是腦袋。

  可場間卻安靜至極,除了一些零零碎碎的腳步聲和吸氣聲之外,再無其他聲音。

  他挎著考籃,也沒有去尋找左墉等人,只安安靜靜等著。

  考棚的大門被稱為龍門。

  如縣試一樣,龍門前置著一方紅案。在天邊躍出一點點金陽的紅光後,紅案後的吏員開始唱名。

  隔了一陣兒,寧南聽到了「褚斐雄」的名字,然後便見左側人群涌動,胖子挎著考籃擠了過去,核驗身份後,進入搜身小房間。

  不多時。

  他的名字便被叫到了,如上次一般,寧老爺安分守己地通過身份核驗和搜身,邁過龍門,進入熟悉的考棚。

  走了一陣兒,頓住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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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舊是狹窄逼仄的號舍,依舊是簡陋的兩塊活動木板。

  他默默吸了口氣,這樣的號舍,兩手是撐不開的,頂部距離腦袋也僅僅只有一拳的距離,壓抑得很。

  走進去放下考籃,將粗糙的木板搭成台子。

  然後將筆墨紙硯一一擺上去,開始研墨。

  霧氣漸漸散去,遠處傳來一陣雞鳴狗叫聲。

  小吏舉著木牌公布府試第一場的題目。

  「王速出令反。」

  台閣體寫就的題目在考棚過道來回走動,力求每個學子都瞧得清清楚楚。

  寧南提起筆,將這個題目寫了下來。

  這個題目……他皺了皺眉頭……就是一道很不同尋常的截搭題了。

  要是按字面意思上理解為「大王快點下命令謀反」,那便不用考了……

  這句話出自《孟子》梁惠王篇,全文是「王速出令,反其旄倪。」意思是「齊王快點下令,將抓住的老人與小孩送回去。」旄倪就是老人與小孩的意思。

  出題人不寫全,亂斷句,意思就差遠了。

  寧南按照腦海里的第一想法,寫下「王者仁也,返其國老幼,天下服也哉。」

  嗅著墨香,凝視破題片刻,將「天下服也哉」劃掉,改為「天下刀兵休矣。」

  接著,再凝視片刻,腦海里一會兒想像著梨洲先生罵他的語調,一會兒又想像公孫先生罵他的語調,將破題來回調整。

  小半個時辰後,他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確定了最後的破題……


  字斟句酌。

  力求做到千金不易一字。

  在天邊泛起火燒雲後,他在這個逼仄狹窄的號舍已經呆滿了整整三個時辰。

  「呼……」

  寧南擦了擦額頭上布滿的細汗。

  最後的成稿已經謄抄好了,等待風乾一陣後,他低下頭,開始輕輕吹乾墨跡。

  到得太陽落入群山之間。

  府試第一場結束,小吏開始糊名收考卷。

  平叔的馬車停在考棚外的一株楊樹下。

  寧老爺挎著考籃,面色有些蒼白地慢慢朝馬車走去,平叔小跑過來接過考籃,喊著「祝老爺旗開得勝,蟾宮折桂。」

  寧南笑了笑,這小老頭這次倒是記熟了。

  府試一共分為兩場。

  第二日下午。

  又考完一場後,寧老爺乘著馬車回到家。

  出乎他的意料。

  翠翠婆娘今日卻是早早散衙回來,給他做了一大桌子菜。

  寧南瞧了瞧坐在桌邊,剛剛洗完臉,額頭上沾著幾根青絲的婆娘,心中一暖,笑道:

  「要是我這次連最後一名都沒有,落榜了咋辦?」

  翠翠婆娘白皙的臉上沾著水珠,望他一眼道:「落榜了我就不給你做飯了麼?」

  寧老爺面色一怔,隔了片刻,他默默鬆了一口氣。

  她站起身,拉著他的手坐她旁邊,將春漁盛過來的飯擺在他面前,自己也端起碗,夾起一塊臘魚,淡淡道:

  「吃飯。」

  ……

  ……

  府試的成績在十月初六那日便要公布了。

  這一天,寧南一整天沒有出門。

  老老實實在家溫書。

  拿起《慶龍門科考集錄》,看了幾眼,卻又心煩意亂地放下。

  又拿起《隆昌十一年鄉試大考》,翻了幾頁,心中卻又有種撕書的衝動,總覺得別人比他寫得好多了。

  怪不得你考了一個最後一名……寧老爺嘴角有些泄氣地笑了笑,心中有些自嘲,總覺得女弟子說公孫老爺子誇他「有幾分大儒風範」只不過是在安慰他。

  到得下午,喝了幾杯春漁和秋暮泡過來的茶後,才總算靜下心,聽著外頭的幾聲鳥叫,按照公孫老爺子押的幾道院試題目開始寫文章,撕過幾張紙後,才總算寫出一篇自己勉強滿意的文章……只不過……他默默嘆了口氣,覺得還是不夠好,明天又要挨老爺子的罵了。

  遊廊上,「砰砰砰」的腳步傳開,有人疾步朝書房走來。

  寧南脊背莫名一緊,筆懸在宣紙之上,一個字只寫了一半。

  「中了!老爺!你中了!……」

  老管事急促的破鑼嗓子喊了起來,腳步聲和吆喝聲在遊廊上不住迴蕩。

  輕輕的吐氣聲在書房內響起。

  懸在紙上的筆尖又落到紙面,將剛剛沒寫完的字續了下去。

  「知道啦。」他懶洋洋朝闖進書房一頭汗水的老管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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