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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解元公(五)

2026-08-01 16:14:49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李宥之臉色憋紅,舉杯道:「這杯酒,李某權當敬七公子,還盼望七公子……」

  弘豐抬了抬眉毛,心中不屑地冷笑了幾聲,面上卻慨然笑著打斷道:

  「李兄客氣了。李兄前言,小王當覺乃戲言爾。

  「此前李兄不知我,我不知李兄,有所偏僻在所難免,乃人之常情,李兄應當不縈於懷……

  「科舉乃掄才大典,李兄若當真不再科考,豈非令貴朝痛失一大才?」

  門內門外,眾人一聽這話,眼神一變,登時對這韃子有一種刮目相看的意思。

  這韃子一句話下來,既了結恩怨,又抬舉了李宥之。

  倒還真幾分漢家「以理服人」、「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

  一時之間,場間眾人俱都不禁對這位旗人心生佩服之意。

  李宥之更是心下大松,眼神中泛起敬服之色,舉起手中酒杯,說了一聲「李某得罪。」旋即將烈酒一飲而盡。

  刺辣的酒水流過喉頭。

  他胸中這兩月以來的憋悶方才一掃而空,大有一種今日方知「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是何道理的感覺……

  兩月前,知這韃子要參加南朝科舉,還妄圖向當朝女皇提親之時,李宥之悲憤交加,破口痛罵,說:「韃子也能參加我朝科舉,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至於向女皇提親一事,他卻是說都說不出口。

  明理書院有的學子同他一同大罵,但也有的學子喃喃著什麼「天下太平」、「淮河以南」之類的話,李宥之便瞧著這些人,憤懣地立下了那個誓言。

  當時以為自己慷慨激昂,書院幾位大儒還誇了他,說他「傲骨如寒梅」,卻不曾想……隨著這韃子的才名在京城一天天傳開,自己的一番豪言壯語卻漸漸變成了明理書院與周邊幾個書院的一個笑話。

  尤其是這韃子在江寧縣奪了『縣案首』後,那份豪言的譏諷意味便愈濃。

  一時之間,他感覺明理書院的同窗們一見到他,便有種要譏笑於他,卻又在苦苦忍耐的感覺,那些日子,他無一日心中不憤懣。

  後來對方連中三元,在京城更是名聲大噪,風頭一時無兩。

  前些日子,即便是在鄉試之中,李宥之都是心中苦澀,想著若這人當真連中四元,怕是自己就不得不投筆入河,背負行囊回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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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然有何面目於京城立足?

  今日鄉試即將揭榜之時,他同明理書院一些人一同在這兒等候,卻聽得這韃子也來了,面色霎時尷尬起來。

  想著等會兒若是對方連中四元,自己就該當無地自容了。

  沒想到這時,旁桌一些學子起了身,有的端茶,有的端酒,說要找那韃子去。

  他心一驚,一問之下方知,原來這些人也是同自己差不多的情況,也是曾經大放厥詞,說這韃子定然如何如何,結果這韃子卻連中三元。

  更何況,這韃子考完後,江寧縣縣令和應天府知府相繼被貶。

  之前還以為是女皇不滿意這兩試中,韃子奪了魁首,便貶斥了二位大臣……後來士子間流出一些消息,他們知道了後,方覺女皇所為,原來另有原因……知道這原因後,他們這些痛罵韃子的同窗,俱都有些無地自容……

  眼下適逢其會,這韃子正在鶴鳴樓,眾人便想著君子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心一橫,打算一同來給這韃子敬杯酒,把話說開,讓事情過去。

  他心中一動,便一起跟了過去。

  表明身份後,眾人一聽他是明理書院李宥之,俱是一驚。

  李宥之本就是明理書院今科最有可能中舉之人,在京城算小有才名。

  眾人推舉之下,李宥之便當了這個頭,前來道歉。

  此時眼見這韃子絲毫不計較,他心下大松,眼神誠懇道:

  「李某多謝七公子大度。」

  弘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李宥之一退,門外又是幾名學子進來,端著酒表明身份,說:「之前罵過七公子,著實是在下如何如何,不知原來北地亦有聖人大道……」

  弘豐聽著這一個又一個的人進來同他道歉、結交,心中也不免得意,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


  眾人賓主盡歡,說著說著,卻不知是誰開了個頭,將話題扯到了另一人身上……那人享有享譽京城的才名,又與七公子一同參考,卻一直被七公子死死壓了一頭,於此同時,這人又是個籍祖之名的勛貴子弟……高談闊論中,說到此人後,圍觀過來的人便不禁更多了……

  有人苦笑一聲道:「原以為朝廷會偏袒七公子,倒是不曾想,原來我朝朝廷偏袒的另有其人……」

  弘豐釋懷地笑道:

  「無妨、無妨。兄台切莫著惱,鄉試揭榜在即,此人勢必原形畢露。」

  眾人頓時齊齊點頭。

  成功化敵為友的李宥之哼出一聲道:

  「七公子放心,前三試七公子受了委屈、婁清官和劉大父母官也受了委屈……哼哼,此番鄉試,若此人落榜還好,但若此人還當真走狗屎運中了舉……」

  「嘭!」

  李宥之猛拍了一下胸脯道:「那李某今日便豁出去,親自上門討教!」

  「向他討教詩詞嗎?」有人道。

  「當然是經義!」李宥之喝了一碗酒,斜這人一眼道,「若此人當真中了舉,李某豁出性命,今日也要同他比一比經義!」

  「不錯!屆時,某與兄同去!」

  「給婁知縣討一個公道!看排他一個末尾之名冤是不冤!」

  「婁知縣多好的官啊……」

  「對!也給劉知府討一個公道!」

  「呵呵,老夫今年六十三,於經義爛熟於胸,老夫縣試時,全縣前十甲!若這縣試末流中了舉,老夫今年卻十度落榜……你看老夫服是不服!」

  李宥之也振臂一呼:「李某不肖,經義自幼倒背如流,於聖人大道也算初窺門徑。屆時,李某倒要看看,他這個勛貴之後,到底有沒有院試第九的水平!」

  「好!」眾人大聲喝彩。

  「呵呵,老夫屆時任他挑選,經義背誦……帖經、墨義、射策……俱可!他若要選作八股也好、策論也罷、辯經也好……任由他挑選……」

  「文無第一,周老,我覺得這墨義自是最好……」

  「對對對!辯經不可選,」有國子監學子出謀劃策,趕忙搖頭道,「半年前南北詩會……就無人辯得過他……」

  「墨義、八股、策論……若此人真中了舉……咱們隨便拿一條就能讓此人無地自容!」

  ……

  ……

  太陽西斜。

  傍晚的夕陽將人山人海的貢院街染成一片橘黃。

  寧南辦完一些事,在貢院街東下了馬車,擠來擠去,差點連靴子都擠掉了,才擠進鶴鳴樓。

  一邁過門檻,見到的便是一番這樣的場景:

  明明應當爆滿的鶴鳴樓,此時第一眼卻顯得有些空,一樓有小一半座位已經空無一人了。

  上頭有聲音傳來,他瞧了一眼,發現這些人似乎都擠在二樓一處雅間外,不知道在吵鬧些什麼,喊聲如雷。

  這些人在高喊什麼「聖人大道」、「不學無術」、「討伐之討伐之」、「墨義」、「抽背經義才是立刻現其原形」、「他能言巧辯……莫要辯經」之類的話,嘈雜不堪……

  寧老爺皺了皺眉頭,緊了緊身上這身加厚了的月色長袍,又往上瞧了一眼,但沒有太在意。

  掌柜迎上來,弓著腰,在前頭引路,眼神忐忑地時不時瞟他幾眼。

  掌柜面色發白,說:「寧公子,這邊請。」但語氣極不自然。

  寧南也不以為意,只當這掌柜忙累了,面色才有些反常。

  他擠了半天,現在只想早點去『雲鶴間』待著,喝口茶緩緩。

  上了二樓後,原本的路線要經過那處擠滿了人的雅間,掌柜帶他繞了繞路,沒去那邊擠,繞了一個圈後,才走到『雲鶴間』門外。

  「咔咔!」

  他推門進入『雲鶴間』的時候。

  鶴鳴樓對面,江南貢院人滿為患、摩肩擦踵,「咚咚鏘、咚咚鏘……」敲響了一片鑼鼓聲……隨即,便是一陣遠遠高過樓內的聲浪在外頭震了起來……

  貢院……

  終於放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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