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敢這麼說。
『鄉試舞弊』四個字不是隨便說說的。
他們要是說出這四個字,牽連的可不是靖北侯,而是今科的主考官、同考官、監試官。
這些人派系複雜,有秦首輔一系的官員,也有出身白鹿書院一系的清流。
但凡有人造『舞弊』的謠,怕是在場的秦昀就得給對方一個耳光。
所以這些人說的是『來討教解元公學問』。
有意氣風發的新晉舉人,也有充滿怨氣、今科落榜的一些秀才……童老秀才便是其中滿身怨氣的佼佼者。
寧南喚來鶴鳴掌柜商量了一下後,同眾人說,今日凡是要通過「文斗」來挑戰他的人,都需要簽下一份「生死狀」。
今日之事,會在《南城日報》上刊登,明日起,傳遍全城。
簽下「生死狀」名帖後,誰勝誰負,眾目睽睽之下,任誰都做不得假!也絕不能事後否認!
他原本是靠著讀書人最看重的『名聲』嚇退一些人。
但是沒想到……
這些人一聽到今日之事會刊在《南城日報》上,一下子都瘋了!
他們不覺會傷名聲,反倒覺得這是一個了不得的揚名機會……當然,也與覺得某人不過是個縣試倒數第一的水貨解元有關……眾人熱血紛紛上涌,大呼「替婁青天正名!」、「某先來!」、「討教解元公經義之才」……
寧南便擺開車馬,真跟他們「文斗」了起來。
一直到三個舉人在抽背經義上敗下陣,其中一個還是『亞魁』李宥之後,眾人才冷靜下來點。
瞧著三位失魂落魄的舉人有些發呆,不敢再去簽那有可能聲名盡毀的『生死狀』。
後面上來的陸璟是鄉試第五名,兩人還在南北詩會見過。
陸璟選擇『文斗』破題。
白鹿書院的學子,還有眾人推舉出來的一些舉人作為評委。
贏了陸璟後,陸璟面無血色,失魂落魄地退了下去。
後面又上來些舉人和秀才,最後便是眼前這個號稱『書袋』的老秀才。
聽說童老秀才之前並不在樓里,老秀才再一次落榜後,坐在秦淮河邊哭。
有人想起了這個老『書袋』,奔出酒樓,四處去尋,好不容易才找到對方。
對方一聽此事,心中怨氣自然溢了出來,鬚髮皆張地大吼到:「老夫這就去同這等勛貴子弟算算總帳!」
當然……
過不多時,童書袋便也輸了個徹底……
……
寧南伸著手,笑意溫和:「童老先生請拿回名帖吧。」
童孝成卻面色複雜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朝寧南抱拳道:
「名帖就無需拿回了,童某既已簽字畫押,沒有不認的道理。明日那《南城日報》儘管刊登便是。輸給寧解元,童某這次算是心服口服!」
童孝成語氣慨然,眼神卻有些無奈,心中想著,自己一生也沒什麼名氣,能一夜之間把大名傳遍京城……雖是自作自受的『小人』之名……卻也算是不錯了。
童秀才這話一出。
門內門外的眾人,俱都不禁有些愕然。
這個性子倔得根頭牛一樣的童書袋,竟然對這個解元公心服口服了?
眾人瞧了瞧中間那個少年解元,心中泛起不甘。
今夜若無人掃一掃這人的威風,那明日這人橫掃群雄的名氣怕是就要再次傳遍全城了!
但眾人又瞧了一眼身形佝僂、兀自走到一旁的童書袋,面色兀自變得有些發白。
視線一轉,再看了看那張木台,木台後的瘦弱帳房以及上頭壘成一摞的『生死狀』名帖,口中更是發乾。
現在,即便那位新晉解元公在高喊什麼「還有沒有舉人?」時,
眾人即便知道明日這人該是又會名聲大噪,一時之間,卻也不敢應了。
尤其是一些舉人,不管是老舉人,還是新科舉人,也不敢邁入半步了。
這些舉人用幸災樂禍的眼神瞧著裡面幾位敗了陣的新舉人,心中暗暗冷笑……好好的老爺不當,非要去碰解元公的釘子,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明日那《南城日報》一刊出來,怕是就名聲盡毀了……
站在雅間右面的弘豐面色陰沉。
他雖然排在倒數第二,卻也是舉人。
不過他自然不會親自下場,而是用眼角餘光掃了一眼陸璟。
陸璟渾身一顫!
貝勒爺考了倒數第二,他卻高居第五!
打死他都忘不了,當時自己的名字被唱名時,貝勒爺那雙朝他掃過來的陰冷眼神……
弘豐道:「陸璟,你……」
他正想安排陸璟再去同寧白玄比一比旁的東西,比如陸璟最擅長的《孟子》辯經時。
後頭卻傳來幾聲輕咳聲。
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道:「豐哥兒,陸璟這奴才都輸了一輪了,還派他去丟咱的人作甚?」
弘豐回頭瞧了瞧這道身穿明黃色馬褂的身影,心頭一凜,壓低聲音道:「是,朱公子。」陸璟如蒙大赦。
弘豐內心卻不住暗嘆,太陽穴跳動,心中的怒氣簡直都要溢了出來。
他原本還想連中六元的,但現在來看……這位北朝貝勒爺眼神一沉……自己怕是連會試都極有可能落榜!
這時,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一般,他眼神一凝。
一雙銳利的眼睛徑直朝鄉試中了『第五名』的陸璟望去……
去年早早中了舉人的秦昀,側目瞧了瞧幾個瓜皮帽,面上雲淡風輕,心裡卻有些掀起驚濤駭浪。
他可是心知。
北朝國主的國書已經到了,『淮河以南』的土地確確實實作為了談判條件之一。
朝廷與北朝的談判也已經到了尾聲,秦昀瞧了左面的貝勒爺一眼,祖父說,下個月這場談判應該就要塵埃落定了。
秦昀眯了眯眼睛,這韃子之前自負地說要「連中六元,再金殿提親」,父親說,這是北帝拖延懷柔之策。
一方面借科舉時間,留出時間談判聯姻一事。
另一方面,也是懷柔江南,證明北朝有大胸襟、大氣魄,所學所用也是聖人大道,甚至連他們高高在上的貝勒爺,也極為尊崇聖人大道,甚至不惜參加科舉……
秦昀皺了皺眉頭,眼下這韃子眼見莫說六元,便是會試也該當無望了,倒是不知是否會撕破臉皮……
鶴鳴樓吵吵嚷嚷。
但越是離那間雅間近,便越是安靜。
過得片刻,屋內的寧解元掃了眾人一眼,嘴角一扯,笑了笑。
噔,噔,噔,噔。
他徑直朝著門外踏出。
沉重的腳步聲一起,鶴鳴樓漸漸變得鴉雀無聲。
寧南不理站在右側的秦昀等人和眾瓜皮帽。
走到門口。
「刷刷刷刷!」
眼見他到來,之前義憤填膺前來堵門的學子們頓時卻變了臉色,眾人譁然聲大作,噔噔後退。
他走一步,眾人便不禁後退一步。
被學子們擠得滿滿當當的鶴鳴樓。
隨著閒庭信步的今科解元公一步一步出路,眾人硬是給他讓出了一條路。
無人再敢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