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懸空。
傍晚巡街的唱名隊伍,一路從上元縣縣衙唱到了寧府家中。
大通街出了一位解元公這件事,便已人盡皆知。
街上各家大為光彩,與有榮焉。
中舉便已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更何況是奪了魁首,中了解元!
再說,這可是才子如雲的南直隸解元公!
比其他省的解元公自然還是要略勝一籌的。
可以說,這位解元公中進士已經是板上釘釘了!就看是一甲還是二甲了。
為了沾沾這位天降文曲星的喜氣,長街上諸家紛紛張燈結彩,響了一地爆竹。
至於那位解元公本人,卻是到了將近子時,才乘著馬車,慢悠悠晃回大通街。
「拜見解元公!」
寧府的主人一下馬車,看見的便是王管事領銜、寧府眾多下人喜氣洋洋地朝他參拜。
寧老爺哭笑不得,讓他們都起來,揮舞著手說要賞他們銀子。
春漁笑嘻嘻說:「老爺!夫人早就賞過了!」
秋暮跳著腳喜滋滋道:「夫人給我們每人賞了五兩銀子呢!還賞了我們絹!賞了好多肉呢!」
聽到翠翠婆娘已經賞過了,寧老爺便笑道:「那就好……」
……
「打發人去通知侯府了……也打發人去李家村,告知老夫人了……公孫府也派了人……夫人打發人送了一百兩金子給柳葉巷私塾的黃先生……」
寧南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王管事待老爺理了理思緒後,繼續弓著腰道:
「老爺,還有……上元縣葉縣令遞了名帖……說明日前來拜會老爺……」
「……福來酒肆傍晚送了五頭烤乳豬,讓咱們先嘗嘗他們手藝……福來酒肆陳掌柜說,希望明天起連辦七天的寧府流水席,能讓他們酒肆全部承辦了。不用咱寧府出一分錢,就是感謝一下老爺……老爺,小老兒不敢擅專……還沒回信……」
「銜月閣送了三十壇上等好酒,也說要承辦流水席……也不用寧府掏錢……」
「唔,還有鳳尾街的天金樓、松鶴樓、還有貢院街的鶴鳴樓……都送了東西……天金樓的禮單上送了五十隻羊,說他們善羊肉羊羹……寧府流水席……他們說,他們可以派大師傅,只做羊……其他的交給其他酒樓做……」
「……素錦閣送來了三十匹上等絲絹,還說……還說明日看老爺是否有暇……他們派裁縫來給您這位東家量尺寸,縫一套上好的解元服……柳信柳掌柜親自來的……說東家可萬萬莫要讓別的鋪子占了便宜……」
「街東的合糧鋪、大陳米鋪……送了米……」
「葛記油鋪、陳水酒鋪……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鋪子送了各種各樣的東西……禮單都一一收好了……老爺放心……」
……
如水月華下。
寧南背著手一面走,王管事一面將一些事情說給他聽。
寧南聽得不住點頭,心中不住暗自慶幸,幸好當時把這個老管事留下來了。
王寶柒之前畢竟給禮部侍郎府邸做管事,人情練達,滴水不漏,與大通街各類街坊也頗熟,帳目管得清清楚楚,對於禮節更是門清,寧南還是頗為放心的。
穿過一進院正廳。
步入二進院。
入冬時節,院子裡光禿禿的。
隱隱約約亮著昏黃燈光的花廳內,一道身穿翠綠色衣裳的身影正一手端著一杯茶,站那兒等著他。
王管事瞧見夫人正在等老爺,自然不敢多待,憨笑著告退,寧老爺便笑著揮了揮手。
步入花廳。
翠翠婆娘瞧了他一眼,雙手奉上茶,斂衽一禮道:
「妾身見過解元公。」
寧南裝模作樣接過茶,抿了一口,咂咂嘴,道:
「涼了。不過茶葉不錯,就是可惜,泡茶的人卻沒泡好。」
唰!翠翠婆娘當即直起身子,哼了一聲,一雙秋水長眸瞧他一眼,道:
「寧大解元公當真威風得緊啊!」
「哐當!」
寧南將茶杯往翡翠圓桌上一放。
毫不客氣地幾步上前,將自家婆娘打橫抱起。
朱翠微身體一輕,青絲披了下來,儘管久為人婦,但春漁秋暮倆丫鬟就站在旁邊,對方如此動作,她臉色也不禁微微一紅,倆丫鬟當即噠噠噠跑出花廳,貓在外頭。
寧老爺哼了一聲,低頭盯著自家婆娘道:
「都解元公了,還耍不了威風麼?」
朱翠微躺在他懷裡,瞧了瞧他布滿血絲的眼睛,瞧了瞧他有些消瘦的臉頰……這一陣對方日日溫書作文章,很多時候連飯都沒吃。
她伸出白皙的右手,掐了掐小郎中的臉頰,輕聲朝他道:
「你不是解元公莫非就耍不了麼?」
「嗯?」寧解元呼吸聲一頓。
旋即……
噔、噔、噔、噔……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在花廳響起。
春漁秋暮倆小丫鬟本來貓在外頭,此時瞧見老爺抱著夫人回房了。
作為貼身小丫鬟,這時候也只能紅著臉皮跟在後頭……不去管裡頭傳來的聲音,倆丫鬟盡忠職守地睡在外間的榻上,用被子死死蒙住了頭,假裝什麼都聽不見……
……
……
會試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三。
以會試的重要性來說,可以說近在咫尺了。
所以寧府辦七天流水席的時候,寧南只在早上的時候出現,拱手感謝一下街坊四鄰,以及來做飯的大師傅們後,隨即便抱著書去了公孫府,安心準備科考。
客人們自然理解,不止理解,還愈發佩服,只覺寧解元不驕不躁,當真有一派文曲星風範。
寧府的流水席,主要的大師傅、幫廚、火工都是福來酒肆的人。
天金樓負責了一些羊肉,銜月閣負責一些酒和一些銜月閣名菜,松鶴樓也派了幾個大師傅和一些幫廚……七天的流水席,從寧府二進院一路排到一進院,排出門口,直到排到了大街上……
這幾天,他也見了各種各樣的人。
鄉試揭榜後第二天,上元縣縣令葉懷民便來拜訪,寧南自然是溫和地笑著接待。
他雖然是江寧縣人,卻住在上元縣,參加的又是南直隸鄉試,再加上婁繼佐那檔子事……鄉試揭榜的當晚,婁繼佐就灰溜溜出城趕赴達州了,甚至都沒等到第二天……葉懷民自然是毫不客氣,將他這個『解元』算作了上元縣的功績。
揭榜後的第三天,晚上有鹿鳴宴,作為解元,他自然要在場,與今科的主考官、同考官、甚至同期都要熱絡熱絡……唔,臉都笑僵了……
流水席辦完,幾場晚宴參加完。
寧府恢復平靜的時候,已經是十一月二十七日了。
昨晚下了一場早雪,好在雪比較薄,天色亮起不久,薄薄的雪便慢慢化了。
他走在大通街上,正打算去自己終於開業了的『寧氏錢莊』時。
卻在街上看到了一路聲勢浩大的隊伍。
一眼望過去,隊伍前頭左右各二十四匹大馬。
馬上的騎士穿著鋥亮的北朝紅釘紅帽盔甲,各自舉著一面旌旗開道。
馬隊之後,是一輛四匹馬拉著的鸞駕。
鸞駕通體金黃,上頭雕著一隻引吭的鳳凰,一望之下,便知其貴不可言。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官員騎在一匹黑馬之上,護衛在鸞駕旁邊。
鸞駕之後,是大約足有上百人的衛隊,舉著長槍跟隨。
隊伍腳步聲整齊,『轟隆隆』地從大通街踏步而過,瞧那方向,似乎正是朝皇宮而去。
……
寧南接過小販遞過來的糖餅,小販用不知從哪裡弄來的《南城日報》報紙包著。
寧老爺見怪不怪,接過糖餅,手指有些燙,他便不時換一下手。
好奇地咂了一下嘴巴,朝著隊伍挑了挑頭道:「這誰啊?知道麼?」
那個韃子貝勒爺麼?
小販久居京城,自是見過這陣仗的,拿著汗巾擦了擦手,滿臉堆笑,樂呵呵道:
「解元老爺,這還能是誰麼?
「不就那位北朝格格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