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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會元(八)

2026-08-01 16:16:07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舊邦維新,要在舊,功屬維,非謂盡棄故物而別求新枝也……」

  「唔……」

  朱翠微呼吸滯了滯,眼神不由一黯,心中有些自嘲,

  「果然……這篇也不是小郎中的……」

  她唇角露出一個有些失望但又有些輕鬆、有些無奈的笑。

  從皇宮到貢院,之前一路上都在想,要是兩篇中有一篇是小郎中的文章,她該怎麼辦?

  若是選了小郎中的,以小郎中敏感多疑的性子,將來怕是會埋怨她,好像是她點了他為會元似的。

  但若是選了其他人的,小郎中日後知道了,唔……同樣以他敏感多疑的性子,將來怕是又得喝醋吃味……年輕的女皇咬著腮幫子,一路上想了半天。

  此時見兩篇都不是,心下不由鬆了一口氣,可與此同時,心裡又有些空落落的。

  本來想著小郎中那篇文章,該是守舊多點,變通少一點。

  如果為孫李二人所選的話,該是李相松選了他那一篇。

  事實上……她也打算推李相松選的這篇為第一。

  倒不是這篇文章有多好,而是北伐在即,選守舊的文為第一,有助於讓大梁各地鄉賢襄助北伐。

  知道大梁與北朝不一樣,不會「效仿北帝」,不會「與民爭利」,從而積極捐糧,不拖朝廷戰事的後腿……

  朱翠微心不在焉地掃視著劉公公呈上來的這篇文章。

  

  孫李二人俱是才華橫溢之輩,他倆選出來的文章,雖說政見不同,可論辭工、用典、行文自然皆是遠超同儕。

  兩篇文章到底誰最好,從這些看,自然是比不出來的。

  她也不打算班門弄斧。

  歸根結底,還得是看她這位女皇目前到底是贊同『變法』多一點,還是『守舊』多一點。

  「不錯!」

  朱翠微笑著抿了抿嘴唇,模仿著顧太傅教她讀書時的用詞和語氣,道,

  「李閣老所選之文,詞鋒如刃,又守正圓融,頗合聖人春秋之義,堪稱大才!所謂變法……確實不是棄舊木求新枝……」

  女皇聲音清脆,一板一眼地點評著這篇文章。

  在場眾人倒是有些驚訝。

  原以為女皇年不過十八,平日處理朝政雖然能見其手腕心性,但心想多半是上皇在後面出力。

  今日鬧到女皇面前,眾人心中所想,也不過是女皇和一下稀泥,命二人不可爭吵,然後去請上皇定奪。

  但眼下來看,女皇言辭如鋒,所言無不切中要害,經義理解之深,讓他們這群考官都有些咂舌。

  如此看來,女皇是打算親自來斷這樁公案了。

  能判能斷。

  眾人眼睛一亮,不由對這位年紀極輕的女皇刮目相看。

  孫承山、魯馬昌二人神色如常,並不意外。

  尚在東宮之時,女皇處理政務便已頗有幾分上皇風範,東宮群臣均是嘆服。

  今日女皇評點二文,將其中精妙之處都說了出來,自是理所當然之事。

  清脆的聲音評點完兩篇文章。

  場間一靜。

  朱翠微亦沉吟許久。

  最後,她瞧了孫承山一眼,眼神不由有些複雜,斟酌了一下措辭。

  掃視眾人一圈後,她清脆的聲音裡帶上一絲沉穩,朗聲道:

  「諸位,依朕來看,」

  女皇心中暗嘆,聲音卻輕緩笑道,

  「孫侍郎所選之文,如劍中猛士;李閣老所選之文,如劍中君子……朕覺得,不妨這會元之文,就選……」

  「會元?!」

  不等朱翠微說完,便有人低呼了一聲。

  聽到這道明顯充滿疑問的聲音,朱翠微一怔,聲音一頓。

  順著疑問聲來源處看去,見是那位年歲不過三十的陳翰林。

  陳翰林迎著這道目光,意識到自己竟然無意中打斷了君上的話,霎時大驚!

  「臣失言!」陳翰林立刻低頭認罪。


  朱翠微卻輕輕皺了皺眉頭,又掃了其他人一眼,見眾人的神色也都有些疑惑,便笑了笑道:

  「翰林公,到底是你失言,還是朕失言,尚未可知。怎麼?莫非不是會元麼?」

  陳翰林霎時一頓,不知君上話里是什麼意思,眼神不禁有些惶恐。

  孫承山和李相松也愣了一下,這才想起,原來陛下並不知道他們二人爭的其實是第二名。

  一時之間,二人面色也有些躊躇和尷尬。

  還是魯馬昌瞧見那翰林說不出來話,他又是東宮舊臣,知陛下脾性,便踏出一步行禮道:

  「啟奏陛下,會元人選孫公、李公已有議定,二位無疑義。此時二位所選,乃是今科會試第二名!」

  會元已有議定?

  朱翠微面色怔了一下,隔了一陣,才淡淡點了點頭,啞然失笑道:

  「會元已有人選,那真是好極了。」

  她看向孫李二人,打趣道:

  「那看來,我大梁還是有賢才能同時博得孫侍郎與李閣老的青睞嘛。」

  孫、李二人面色愈發尷尬起來,這時齊齊起身行禮:

  「大梁人才濟濟,仰賴陛下洪福。」

  朱翠微一笑,心中鬆了一口氣。

  只需要給吵鬧的二人議定這第二名,肩上的壓力自然沒那麼重了。

  她皺了皺眉頭,想了想。

  想著要不還是先看一看那會元的文章?

  若會元傾向於變法,第二名便選李閣老這篇;若會元傾向於守舊,第二名便選孫侍郎這篇。

  如此倒是平衡了……她心中默默想到。

  女皇陛下眉眼微微一彎,開口笑道:

  「既然會元已定,朕可連半點干涉科考之嫌都沒有了。」

  她揚了揚手中兩篇文章:

  「那朕就權當替二位和和稀泥,說一說第二名取誰最佳,至於真取不取,還是二位主考官商議決定。」

  眾人自然稱好,連說:「擾得陛下出宮聖斷,臣等不勝慚愧。」

  旋即。

  劉公公將那篇會元文章雙手遞了過來。

  朱翠微小口吐出口氣,白皙的手指接過盈滿墨香的考卷,心想只要知道這會元考卷是何傾向,這樁公斷便可以結束了。

  她淡淡凝眉,低頭看去。

  考卷上,台閣體筆架端正,正是小吏謄抄下來的此人破題之論:

  「舊邦固維新,以新維舊也,舊邦不存,新豈非無緣之木?……」

  瞧見這破題立論……她眼神一怔,呼吸漸漸滯住。

  隔了幾息,又默念幾遍這破題後,她捏著考卷的手指驟然用力,漂亮得不像話的一雙眼瞳也不住收縮!

  「小郎中!」

  ……

  ……

  「呼呼呼……呼呼呼……」

  呼嘯的北風席捲而過。

  枝頭薄雪簌簌而下,將地上幾叢黃草砸得搖晃不已。

  坐在馬車上的老車夫緊了緊身上的棉襖,雙手合十搓了搓,黃豆豆皮不斷從他粗糙的掌心飄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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