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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會元(九)

2026-08-01 16:16:13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京城以南大約十里路的一處空地上,約二三十間木製矮房整齊排列著,鱗次櫛比。

  這些木房橫有五排,每排四間到六間。

  每間木房都布有火爐和地龍。

  木房之外,數個小廝背著炭火,來來回回在木房之間穿梭,給木房外頭的火爐添加炭火。

  炭火的煙氣順著地龍火道進入木房內,讓每間木房溫暖如春。

  木房前頭,矗立著一座占地頗大的玻璃工坊。

  工坊之上,伸出來一座巨大煙囪。

  工坊外頭窗戶處,怔站了十來個人,擠做一團,探著頭往裡瞧,眾人吵吵鬧鬧……

  「吹了這麼多天法螺……什麼溫度計……」

  「隔行如隔山,解元公還是回家做文章得好……」

  「他畫的那種玻璃哪個工匠做得出來!」

  「咱當大夫的都知道的道理!要他在這兒充什麼大頭……」

  「鄭師傅的頭髮被他愁沒了一半……」

  「這可怨不著人家解元公,老鄭的頭本來就禿……」

  ……

  老車夫平叔把手裡的黃豆嘎嘣嘎嘣往嘴裡倒。

  對這些質疑他們家老爺的言論,他嗤之以鼻,不滿地哼了一聲,但又擔心這些人聽見,將頭瞥向了另一邊。

  老爺本來是想讓他進工坊或者那些木房裡取個暖。

  但他寧願在外頭陪著不會說話的大黃馬。

  ……

  玻璃工坊的大熔爐邊。

  扎著頭髮,一身黑衣的女大夫姜司雪大氣不敢喘一口。

  白皙的臉頰上黑漆漆的,一雙杏眼緊緊盯著一個同樣穿著黑衣的少年。

  這少年眉眼認真,雙手握著一根長達四尺的空心鐵管。

  少年站在火騰騰的熔爐邊,嘴巴對準鐵管一頭,將鐵管另一頭放到熔爐中,蘸取玻璃融液。

  隨即雙手用力,鐵管一抬。

  少年猛然吸入一口氣!

  胸腔鼓起。

  嘴巴貼住鐵管。

  「呼——」

  

  他眼睛盯著鐵管另一端,控制著呼吸,小口小口朝鐵管吹著氣……

  不多時。

  一個巴掌大的圓球漸漸在鐵管另一邊鼓起……

  圓球成型。

  少年不敢鬆氣。

  慢慢移動鐵管。

  將成型的圓球放入溫熱的退火爐中。

  稍微冷卻一下,待圓球成型後。

  一個腦門禿了的匠人默默點著頭,伸出沾了冷水的鐵鉗,在鐵管與圓球相連處。

  輕輕的、慢慢的敲擊……這個過程需要的力道是如此之巧。

  以至於禿頭匠人的腦門上滿是汗水,只穿了一身露臂汗巾的他,雙臂肌肉虬結,小心翼翼在圓球口處輕輕敲擊。

  過不片刻。

  一道沉悶的『嘭』聲響起,成型的圓球掉落在退火爐的塵灰里……

  禿腦門長舒口氣,給自己擦了擦汗。

  姜司雪也鬆了口氣,拿出手帕給吹了半天玻璃的解元公擦了擦汗。

  寧老爺渾身大汗淋漓,借姜大夫的手帕抹了一把滴到眼睛的汗水,口乾舌燥道:

  「不急,不急……還有個更難的。」

  寧南瞧了禿腦門一眼。

  禿腦門鄭重地朝他點了點頭。

  寧南便也鄭重地一點頭,兩人心照不宣。

  會試結束的第二天起,他們已經配合了整整八天,來製作溫度計的細長玻璃管。

  腦門禿了的鄭師傅其實也不理解解元公到底要做什麼,聽了幾天也沒聽明白。

  但一方面對方是解元公,身份如此之高的人同他一起干玻璃匠這等粗鄙之事,這是能吹一輩子牛的。

  另一方面……便是此人出手真是太大方了……平生僅見!


  過了這村沒這店,他自然不會拒絕。

  更何況,解元公脾性極好,便是失敗了,解元公也就是自己在紙上寫寫畫畫,不會責備他半點。

  這等主顧哪裡找?

  禿腦門鄭桐心中不由萬分感激。

  八天以來,失敗不知多少次後,昨天兩人倒是琢磨出了一些法子。

  要是今天還失敗……唔……那就只能明天再說了……

  寧南揮了揮手,讓姜大夫退後。

  姜大夫黑漆漆的小臉上神色認真地點了點頭。

  一轉身,瞧見了趴在窗戶外看戲的眾師兄弟,女大夫頓時惱火道:

  「都給我去燒炭!!每人十斤!!」

  瞧見師妹發火,眾人面色一苦,連連求饒:

  「師妹!」

  「師姐!」

  「十斤?!你殺了我吧!」

  「師妹,師兄剛剛還給你打了熱水……」

  姜司雪咬著銀牙,擔心這幫傢伙吵到寧南,大罵了一聲:

  「都給我去!」

  眾人吸了口氣,卻又沒辦法,只能哭喪著臉,掉頭燒炭去了。

  不然掌握了上春堂生殺大權的師妹,真要硬了心腸,將他們開革出堂都有可能。

  姜大夫大發神威的時候。

  寧南已經握住了空心鐵管。

  鄭桐這個禿腦門也握住了另一根,不過這一根鐵管管口要比寧南那根細許多,只有小拇指一半的大小。

  依舊是雙手持管,寧南瞪起眼睛猛吸一口氣!

  旋即,將鐵管另一端放在燒融的玻璃溶液里,沾上一點液體。

  抬起來。

  嘴巴對準鐵管一頭,「呼……」開始吹氣……

  小心翼翼控制著呼吸,將玻璃吹出一小段長條時,立刻屏住呼吸。

  這時,鄭桐站在另一側,舉起另一根空心鐵管,黏住玻璃長條另一端。

  兩人均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在熔爐兩段將這段軟乎乎的玻璃長條慢慢拉長……

  拉長的同時,兩人不斷輕輕旋轉著玻璃長條……

  寧南這邊的鐵管與之前的圓球開口同粗細,鄭桐那邊的卻要細很多。

  所以多是鄭桐再拉,將玻璃管從粗拉到細,一直到拉出一尺多長,才不再多拉。

  旋即,兩人一同慢慢旋轉這段細長玻璃管,保證玻璃管受熱均勻……

  折騰一刻鐘後,兩人才慢慢挪動這段細長玻璃管,放到退火爐前,等待一段時間,待其塑型後。

  姜司雪神情緊張地上前,學著鄭桐之前的樣子。

  伸出沾了冷水的鐵鉗,輕輕磕碰鄭桐那段的玻璃與鐵管之間的接口。

  「咚咚咚、咚咚咚……」

  緩慢敲擊半晌,直到某個時刻,「咚」一聲!二者終於分離後,姜司雪與鄭桐才一起鬆了一口氣……

  寧南一直舉著鐵管,此時太陽穴青筋暴起,手臂發酸。

  卻也堅持著將這根細長玻璃管,慢慢放入退火爐中。

  鄭桐接過姜司雪手中的鐵鉗,又沾了沾冷水後,伸入退火爐中,繼續輕輕敲擊,以讓寧南這段的鐵管與玻璃長管相分離……

  待到沉悶的一聲「嘭」後,細長玻璃管掉入退火爐後。

  「呼……」三人這才齊齊鬆了一口氣,相視一眼,會心一笑……

  ……

  ……

  在玻璃工坊簡單洗了個澡,換了一身衣服,坐上馬車回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入夜。

  整整做了五套圓球與細長玻璃管,正放在退火爐里在退火,下一步的製作可要等到明天了。

  馬車在官道上跑著,直奔京城。

  因為出了城,錢思進他們這些暗衛就又變成了明衛。

  十餘匹馬跟在馬車四周。

  平叔揚鞭子的力道便比平常大了許多,有這麼多錦衣衛守在身邊,老車夫覺得老爺特別有面子。


  回到寧府的時候。

  夜色已深。

  花廳內,一道身穿綠色衣裳的身影安安靜靜坐在一張方桌一邊,正一面品茶,一面看書,一面等他。

  「喲,」

  寧老爺笑著坐在婆娘另一邊,眼睛一翹道,

  「明天給你個驚喜。」

  春漁笑嘻嘻跑過來給老爺上著茶。

  雖然不知道自家的解元老爺這些天在忙什麼,但看著很累的樣子,小丫鬟便脆生生喊了一句:

  「老爺辛苦了!」

  寧老爺接過茶,笑道:「春漁辛苦了!」

  小丫鬟一呆,「啊」了一聲,面色一紅,低下頭騰騰騰跑了。

  遠沒有春漁活潑的秋暮瞧了春漁背影一眼,眼神羨慕,也紅著臉跟著春漁跑了。

  打趣小丫鬟成功的寧老爺坐在自家夫人對面,忍不住笑了一聲。

  朱翠微手中端著書,抬眸瞧了瞧對面的小郎中,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你……」

  她抿了抿嘴唇,似乎是想些什麼,嘴裡發出一陣「唔」的聲音。

  斟酌了半晌,最終卻又還是沒出什麼話來……寧南抿了一口茶,覺得有些奇怪,不禁瞧了對面的老婆一眼:

  「咋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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