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四角的立燈嗤嗤燃燒,將廳內照得昏黃透亮。
寧老爺挑了挑眉頭,望著欲言又止的婆娘,語調有些疑惑:
「咋個滴?」
朱翠微將手中的《後趙史略》放在方桌上,嘴唇動了動。
「嗯……會試……」
她聲音又遲疑又清脆道:
「明天就揭榜了。」
寧南面色一愣:「這麼快?」
他還以為起碼還要再花個三四天呢。
朱翠微嗯了一聲,道:
「明日黃昏時節吧,貢院就揭榜了。嗯……今天,今天申末的時候,貢院張榜說,會試排名已經全部議定了,明日揭榜,城裡都已經傳開了。」
「呼……」寧南深深吸入一口氣,又慢慢吐了出來,原本有些輕鬆的神情也不由一緊。
會試如果能中的話,那就成了貢士。
上殿通過殿試後,就成了一個正兒八經的進士老爺!
……倒是該花點時間好好過一下策論了。
朱翠微一雙明眸瞧著自家夫君,見他臉上神情一時緊張,一時又興奮,便咬了咬腮,道:
「你……嗯……你剛剛說明天給我一個驚喜?就是這個麼?」
「啊?」
寧老爺抬頭疑惑了一下,他都不知道明天貢院張榜,更不知道自己中沒中,哪會把這個當驚喜?
搖頭道:
「不是不是……唔……驚喜麼!明天你就知道了。」
口中有些緊張得發乾,便斂去心神,朝婆娘笑了笑,不再去操心會試結果,抿了一口熱騰騰的淡茶。
朱翠微面色沉靜,嗯了一聲,心裡卻也不由隱隱有些期待。
她的生辰是正月初三,近在眼前。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郎中打算給她慶賀一下生辰。
見小郎中不說,她便也不再問,只垂下眼帘,又小小地嗯了一聲。
……
……
臘月的天氣寒冷陡峭。
晝短夜長。
卯時到了,屋外還是一片漆黑。
已經醒了的二人縮在被窩裡,大眼瞪小眼一會兒,旋即默契地都閉上了眼睛,在枕頭上朝對方拱了拱,冬天犯困,都不願意起來。
只不過這樣的賴床並沒有賴多久。
隨著女子面色掙扎一段時間後,她猛然吸了一口氣,打起精神。
一陣輕輕的涼風便襲入了被窩裡……女子掀開被窩,起床了。
涼風一襲而止。
女子很快又壓下被角,揉了揉眼睛,打著哈欠道:「你再睡會兒。」
寧老爺卻搓了搓臉,笑著也坐起了身,覺得還是乾脆起來算了,免得這勤快婆娘心裡不平衡,生了怨氣,在小事上找他麻煩。
春漁秋暮聽到動靜,趕緊從外間進來,服侍他們夫妻倆穿衣。
冬天的風吹得人臉上生疼。
他們起得早,府上的下人卻起得比他們還要早。
穿著衣服一出門,便是一連串的『老爺』、『夫人』問好聲傳來。
洗漱過後。
吃了點許廚娘做的面點,填飽了肚子。
天邊終於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寧老爺帶著一摞書和一些紙,坐馬車出了門。
馬車搖搖晃晃。
錢思進他們十來人的馬也跟了上來。
清脆的馬蹄聲踏破地上幾點霜,在大通街上噠噠噠噠響起。
寧南充耳不聞,身體隨著馬車搖晃,卻還是能靜下心默讀手中這本《天啟初年策論考》。
待得書翻到一小半的時候,天邊已然大光。
平叔吆喝著『律律』的聲音傳了來,慢慢停下,錢思進他們的勒馬聲也紛紛響起。
起身一掀開帷幕,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熱氣騰騰的玻璃工坊到了……
……
……
北風吹過,枯葉漫天。
小廝們來來回回,背著炭火在木房外的火爐里一面填炭,一面掏灰。
姜司雪的十來個師兄弟們大搖大擺,穿梭於各間木房,拿著紙筆,吆五喝六,嘴裡喊著:
「編號壹叄沒長出來」、
「編號貳壹也還是沒長出來」、
「鬼知道能不能長出來」、
「解元公吹了好大一個法螺!」
……
科研人員的碎碎念抱怨……寧老爺假裝沒有聽見,自顧自哼起了小曲。
「吱呀~」
推開木門……裡頭溫度太高,木門甚至有些燙手。
左腳踏入玻璃工坊的同時,額頭上瞬間冒出一些汗。
開了門,熟稔地同禿腦門老鄭打了個招呼,老鄭笑著喊了一句:「解元老爺好!」
一旁姜大夫明顯睡眠也不足,見他來了,從一張方桌旁站起來,長吐一口氣。
姜大夫瞧著他,但雙目無神,嘴裡不知道在碎碎念著什麼,可能是在給她自己打氣加油。
大熔爐燒得裡頭亮堂堂的。
脫下月色長袍,脫下裡頭的夾襖,只剩一件單衣。
姜大夫給他遞過來一件耐髒的黑色袍子,他悠悠穿上。
朝老鄭挑頭道:「退火都退好了吧。」
「解元老爺,都退好了!」老鄭用鐵鉗從退火爐中將幾個空心玻璃圓球取了出來。
有的雞蛋大小,有的鵪鶉蛋大小。
雞蛋大小的是先做的,後面熟練一點後,就用更細的空心鐵管做了鵪鶉蛋大小的空心玻璃圓球。
老鄭又取出幾根適配的空心玻璃管,管口極細,大概一尺多長。
寧南嗯了一聲,戴上紗布手套,拿起圓球和玻璃管都瞧了瞧。
退火爐的溫度也頗高,熱度透過手套傳了過來,指尖有些燙。
他瞧了瞧,屈起手指敲了敲,見硬度還不錯後,便滿意地點了點頭。
只是很可惜……他雖然想做出完全透明的玻璃管,但化學知識太過粗淺,礦石雜質也太多,短時間內弄不出來。
眼下做出來的玻璃管,還是帶著些琉璃的紅綠色,只是顏色極淡,看起來其實比普通琉璃要好看一些。
將一個小小的鐵堝放置在一個爐子上,鐵鍋里堆滿火灰。
然後將開了口的圓球放到火灰之中,固定開口向上。
老鄭吸了口氣,雙手接過玻璃管,將玻璃管的開口對準圓球開口,然後與解元公對視一眼,兩人俱都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寧南做足準備,眼神一厲,雙手抓住熔爐內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上的木把。
然後咽了咽口水,將鐵棍在圓球的開口輕輕燙了燙。
「嗤嗤嗤~」圓球開口立刻軟了。
與此同時,老鄭舉著玻璃管,也在鐵棍上燙了燙。
「嗤嗤嗤~」玻璃管開口也馬上軟了。
圓球和玻璃管的兩個開口一對接……老鄭的手便從此保持紋絲不動。
軟化的玻璃漸漸融到一起……寧南額頭冒汗、心裡也冒汗……小心翼翼用這根燒紅的鐵棍在圓球與玻璃管的接口處一點點地燙軟,確保兩者能完美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