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半邊臉跟毀了容沒兩樣的吳尚美像個痴呆一樣靠近公孫蘅,李宴亭幾人趕緊上前攔住,目光不善。
楊固站在最前頭,雙手負後,氣度凜然,皺著眉頭,瞧他一眼道:
「尚美兄,我師妹救了你,怎麼?你反倒要恩將仇報麼?」
原本見這人痛罵眾人、尤其是痛罵那寧白玄——那個師妹莫名其妙認的什麼師父時。
楊固心中是有幾分快意的。
他以前隱隱聽說對方跟師妹青梅竹馬,兩人還要成婚,這消息一出,心裡對吳尚美不喜極了。
但對方後面似乎被天家有意挑中了後,他對吳尚美當然又沒了意見。
今日對方發瘋,楊固心思剔透,自然猜出來了一二。
那韃子這幾個月一攪和,天家那邊沒了消息,吳尚美這幾個月心中該是七上八下了。
今日偶然間又見到這韃子大搖大擺、威風八面坐在這鶴鳴樓等待放榜,吳尚美喝醉酒後,便「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面對眾人的詰問和眼神,吳尚美充耳不聞,只呆呆望著公孫蘅。
他原本心如死灰,只想大聲宣洩心中酸苦,但方才許久不見的蘅妹驟然出現相救於他,一股暖流頓時流遍他的心間,這種感覺恍如劫後餘生。
手腕和臉部的疼痛讓他頭上冷汗直流。
但一想到若是能與公孫蘅再續前緣,這點疼痛又算不得什麼了。
吳尚美眼神呆呆,腳步突然一頓,此時此刻,他朝公孫蘅望去的時候,看到的那雙丹鳳眼裡……卻是一種對他厭惡至極的眼神……
吳尚美愣了一瞬,旋即渾身冰涼。
身體本就一醉,被韃子毆打後,後腦本疼得抽動,眼下再一瞧見蘅妹的眼神……吳尚美一顆心像挨了一記悶棍般,急火攻心,嘴巴張了張,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眼前一黑。
「唰!」竟然徑直倒了下去!
「砰!」
整個人頃刻間直挺挺摔在了地板上!
「吳兄!」
「尚美兄!」
「探花郎!」
各種各樣的稱呼聲大起,離得最近錢黃和幾人紛紛上前,扶住吳尚美。
錢黃探了探對方鼻息後,吁了口氣,大聲道:
「無妨無妨,痛昏過去了……送醫館送醫館……」
鶴鳴樓的掌柜已經叫來了馬車,幾人抬著昏倒的吳尚美出了大門。
公孫蘅聽到吳尚美沒死,也不禁拍了拍胸脯,鬆了口氣。
場間嘈雜紛亂。
鶴鳴樓大亂,她和其他白鹿書院學子自然沒了再待在這兒的興致。
楊固道:「師妹,諸位,我們不妨去秦淮河邊隨便尋家茶肆……」
楊固話還沒說完,便被一道清朗的聲音打斷了。
「公孫小姐!」
公孫蘅和楊固幾人一扭頭,瞧見是陸璟在說話。
陸璟笑道:「公孫小姐,方才我們家貝勒爺瞧在你的金面上,放了吳尚美一馬,所謂投桃報李……」
陸璟探出手,指了指他面前的這張方桌。
興許是方才得了指使,幾個店小二已經重新擺上火爐、酒具、幾碟小吃。
「公孫小姐不妨就坐在這兒,喝上一杯酒,與我等一同等待貢院揭榜……如何?」
白鹿書院等學子霎時一愣。
公孫蘅皺了皺眉頭。
她還沒說話。
楊固便抬了下下巴,搖頭道:
「這位北朝公子,公孫小姐方才是仗義執言。你放過吳尚美,也是因為大義所在,是你仁善。若是說什麼瞧在公孫小姐面子上,可就難免落了下乘了。」
陸璟眼睛一眯,也不廢話,扭頭朝洪山道:
「洪山!追上去,給我砍掉吳尚美一隻手回來!」
這話一出,眾人登時大驚。
「是!」洪山目光如電,大步上前,便要奪門而出。
「慢著!」公孫蘅霎時一抬手,叫道。
她盯著陸璟,渾身一寒道:「陸璟,你什麼意思?!」
陸璟微微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一杯酒,道:
「陸某隻是想讓公孫小姐陪陸某喝一杯酒而已。」
他也不說陪「貝勒爺」,只說「陸某」。
公孫蘅瞧著陸璟面上的笑容,心下一片冰涼,身體有些僵硬。
「公孫小姐喝一杯酒,換吳探花一隻手,這筆買賣莫非如此不划算嗎?」
「豈有此理!」
「混帳!」
「吳尚美的死活關我等什麼事?」
「當街行兇,你們當真有這個膽子嗎?!」
陸璟喝道:「你猜我有沒有?!」
公孫蘅耳朵一陣轟隆,心臟抽緊,身體都有些顫慄起來。
吳尚美這人跟她之間早就沒了什麼關係,她很想一走了之。
但一想到吳尚美斷了臂之後,抓著斷臂,滿身是血的朝她走過來,哭著問她:
「你、你、你為什麼不肯喝一杯酒救我一命?」
她小臉煞白,脊背登時發寒。
楊固冷冷喝道:「豈有此理!欺人欺到我白鹿書院頭上來了,真是好大的膽子!」
陸璟笑了笑,瞧他一眼道:
「楊兄,莫若楊兄來喝一杯?如何?」
楊固道:「喝了又如何?」
陸璟道:「陸某自然也願放吳尚美一條生路。」
楊固袍子一甩,登時踏步上前,走到方桌前。
方桌上,擺著小火爐,火爐上用套壺溫著酒。
方桌上,有一個瓷碗裡已經倒好了酒。
楊固哼了一聲,探出手便要端這碗酒。
正在這時。
陸璟瞧了一眼旁邊的貝勒爺,又瞧了一眼貝勒爺臉上剛剛被吳尚美潑酒燙紅的臉,還有燙出來的水泡,悠悠阻止道:
「楊兄,你要喝的可不是這杯酒……」
說罷。
他翻過一隻碗,取過取酒的竹壺,探手從套壺裡取了一杯酒倒在酒碗裡。
水流聲嘩嘩啦啦。
冒著熱氣的黃酒在碗中打著迴旋。
「楊兄,十息之內,你若喝了這杯酒,陸某保證不再追究吳尚美!」
……
……
「吳尚美?」
此時,距離貢院不遠處的秦淮河邊,正停放著一輛黑色的、極不起眼的馬車。
馬車內傳來一道女子的驚呼聲。
身穿一身樸素青袍、滿頭鶴髮的顏與卿端坐在馬車左邊側座,苦笑一聲,朝主座上的青衣女子道:
「陛下,就是吳尚美。他同北朝那位弘豐貝勒鬧起來了,大鬧鶴鳴樓……被人打了,手腕了斷了,現在被送去醫館了。」
朱翠微皺了皺一雙淡眉。
白皙的面頰上浮現出一抹煩悶之色。
上午批閱了許久的奏章,中午甚至只吃了一口點心,眼睛都酸痛起來,好不容易擠出時間,今日來看貢院揭榜,不曾想,又發生了這般意外的事。
視線掃了掃。
左面坐著顏與卿。
右面坐著刺事監太監王秉。
王秉垂著眼帘,恭恭敬敬,默不作聲。
年過花甲的錦衣衛指揮同知堆起臉上的褶子,面容有些憂心,繼續朝女皇道:
「陛下……那陸璟揚言還要報復,正在為難白鹿書院的學子們,卑職已經派人跟著吳尚美了,他們報復不了。
「不過,此事畢竟是吳尚美有錯在先,若北朝能止步於此,我們倒是不好再興師問罪了……
「至於鶴鳴樓內,卑職已安排尚九陽正在看著,小打小鬧不會管,鬧大了的話,尚九陽便會出面制止,喝令北朝人回北朝使館,陛下無需憂心。」
聽顏與卿已安排妥當,朱翠微便點了點頭,舒了口氣,心頭一松,不再去理會這件事。
她探手一掀,掀開馬車側簾,秦淮河上的冷風襲了進來,眺望了一下貢院外人山人海的盛況,眉毛皺了皺,道:
「姑爺還沒來麼?」
她昨晚同小郎中說,今天自己要來貢院看揭榜,讓他今日務必也過來……不曾想,都這個時候了這人竟然還沒來。
顏與卿搖頭道:
「還沒,不過有錢思進他們在,姑爺一定無恙,想必很快就會到了。」
朱翠微嗯了一聲,隔了一會兒,她抿了抿嘴唇,突然道:
「嗯……今科會試……聽聞很不容易,唔……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考中……」
年紀輕輕的女皇掃了一眼顏與卿,又望了一眼王秉:
「顏卿家,王公公……你們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