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卿家,王公公,你們覺得呢?」
女皇清脆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愁緒和擔憂。
似乎是真在擔心自家夫君能不能高中,
所以才問了問兩位心腹重臣。
顏與卿皺了皺一雙白眉。
身為錦衣衛指揮同知,在上官雲坐鎮北二城後,花甲之年的她甚至已暫代錦衣衛指揮使一職。
但再如何位高權重,也都沒有任何干涉科舉的權力。
莫說最頂級的會試,便是最初級的縣試,都是誰碰誰掉腦袋。
所以她也好,還是刺事監的大太監王秉也好,都不知道姑爺能不能考中。
顏與卿瞧了瞧女皇陛下白皙的俏臉,雖說陛下面上帶有憂色。
但作為女皇陛下自幼的老師之一,從小看著女皇長大。
顏與卿自然聽得出來女皇言語下潛藏的幾分喜色,其中,甚至有幾分該屬於小女孩的雀躍。
雖不知這份喜意從何而來,但此時自然只說好話。
這位難得慈祥了一下的白髮老嫗便溫聲道:
「陛下,科考之難,說難於登天梯都不為過。
「姑爺能中南直隸解元,已是天縱之才,中進士當是理所當然才對。
「便是今科中不了,以姑爺的年紀,下科再中,也是百年少有之大才,陛下萬勿憂心才是。」
馬車內,朱翠微默然了一下,隔了半晌,似乎覺得顏與卿說得很對,輕輕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這時,太監王秉卻搖頭道:
「顏指揮使此言差矣,陛下,依奴婢看,姑爺今科中會試當是希望極為渺茫,不利姑爺之事少則有三,多則無數。陛下切莫希冀太高才是。」
其實該叫「顏同知」才對,但他特意叫了「顏指揮使」。
朱翠微眉頭疑惑地「哦?」了一聲,瞧了這位刺事監太監一眼,道:
「希望渺茫?不利之事有三?」
王秉點了一下頭,頷首道:
「啟稟陛下,正是如此。
「今科是陛下登基所開之恩科,取士極少。
「往常一屆皆有二百之數,朝堂諸公早早議定,今科取十當在六十上下,如此之少,遠遜尋常年月……這自是不利之一。」
「喔……」朱翠微恍然般點了點腦袋。
王秉望了陛下的神色一眼,心下稍松,又道:
「此外,今科因那韃子參與科舉,南人各自都憋了一口氣,今科參與科考人數大增!
「像去年的南直隸解元楊固,蜀中才子趙士衡,蘇州府神童尤慕園,去年會試落榜了的大才張克載,今科都統統參加了會試,堪稱龍爭虎鬥都不為過!」
王秉音調提高,嘆了一口氣,又道:
「奴婢甚至聽說秦首輔嫡孫秦昀,便是因此,退出了今科科考。」
朱翠微眼睛微微亮起,眉頭卻一皺:「今科才子如此之多?」
王秉苦笑道:「千真萬確……陛下登基,大梁群才如過江之鯽般湧現,頃刻間便延續了天啟年間的盛況。」
顏與卿白眉一揚:「王秉這滑頭,『延續』二字一用,夸陛下的時候,輕輕巧巧不僅沒有貶低上皇,反倒又誇了一手上皇。」
朱翠微不置可否,隔了一會兒,笑道:
「王公公,那第三件不利之事呢?」
王秉微微一嘆,道:
「陛下……那自然便是今科那兩位主考官了。
「孫公崇聖朝變法,李公重社稷安穩,二者各有所好。
「今科舉子作文章時,二公一個小小的偏好,怕是頃刻間就被黜落了,想要在如此形勢下脫穎而出,搏得一公所好,也不引起另一公不滿,怕是極其不易……」
朱翠微默默抿了抿嘴唇,隔了半晌,方嘆了一聲道:
「王公公所言極是,如此來看,今科會試確實極為艱難。」
顏與卿瞧了陛下一眼,安慰道:「陛下放心,以姑爺的能力……」
「轟轟轟!」話還未說完,這時,貢院外傳來一陣轟天般的腳步聲和躁動聲。
他們所乘坐府馬車都在顫動,好在牽引馬車的馬兒是久經訓練的,耳朵里又早早塞了布條,便沒有受驚亂跑。
王秉迅速低頭道:
「陛下,貢院放榜了……」
朱翠微抿了抿嘴唇,默默屏住了一會兒呼吸。
貢院躁動起來不久。
有一個身穿便服的錦衣衛從遠處匆匆而來,跳上馬車,蹲在馬車門帘外,語氣急促地低聲道:
「啟稟顏同知!鶴鳴樓有變!」
馬車內,顏與卿老眼一眯:
「說!」
探子報:
「鶴鳴樓內,陸璟激白鹿書院公孫小姐喝酒……去年南直隸解元公楊固挺身而出……陸璟復又激楊固喝酒,說十息之內,若楊固滿飲此杯,他便放吳尚美一馬,楊固一激之下,便去喝陸璟所斟的這杯酒……」
聽到陸璟去激公孫蘅喝酒,原本一直在留心唱名的朱翠微霎時眯起眼睛。
她這時才知,原來那個叫自己『師娘』的女弟子也來了,心頓時揪了起來,聽到那什麼楊固挺身而出後,才放下心,小口吁了口氣,有些暗嘆,公孫山長也是太不小心了。
她若有這麼個女兒,可不敢讓她每天這麼在外面晃。
心裡想著還是給女弟子安排幾個身手好的婢女跟著,免得真出了事後,才追悔莫及。
意氣之爭,楊固心性手段遠不如陸璟,吳尚美又何須他楊固來救……顏與卿心中暗嘆數聲,沉聲道:
「然後呢?」
「那楊固一聽十息要喝完,還以為對方比的是酒量,看他能不能一口氣滿飲此杯,便哈哈大笑幾聲,說:『楊某若三息喝不完,便枉為酒中老蟲!』」
朱翠微原本對這楊固沒什麼印象,眼下一聽對方這話,倒覺得這人還不錯,以後該是個能吏。
王秉亦贊道:「楊解元有幾分豪氣。」
顏與卿瞥了這太監一眼,不置可否道:
「如此簡單的事,喝完不就應當沒事了麼?」
探子嘆了一聲,道:
「顏大人,並非如此,那楊固一摸酒碗……當即變了顏色!手立刻就撤了回來,不敢去端那碗……」
顏與卿白眉一豎:「怎麼回事?」
探子苦笑道:
「我等與旁人也大奇,本來還以為是那貝勒爺想要結交白鹿書院學子,派陸璟以酒結交……但不曾想,他們是真為難楊固……大人,那酒……那酒……」
探子頓了幾下後,才嘆息道:
「極為滾燙!」
顏與卿一驚,旋即想明白了怎麼回事,想來陸璟是拿溫得極熱的酒為難楊固。
她白髮一顫,心中只覺這陸璟真是狠毒之極,「啪!」白髮老嫗猛拍車座怒道:
「好他娘個陸璟!這廝在我朝國子監待的這幾年裡,我朝可何曾難為過他?如今他主子一來,果還真成了一條搖尾乞憐的狗!掉頭來咬我大梁才子!」
王秉皺眉道:
「楊固喝了嗎?」
探子搖頭否定道:
「那酒極為燙手,楊固將酒端起,手都已燙得通紅。一沾唇,唇邊便起了泡,楊固破口罵道:『陸兄何必如此為難人?』他剛想將碗放下,卻不料……」
顏與卿眉頭一皺:「如何了?」
探子嘆氣道:「北朝貝勒的一護衛徑直上前,一手揪住楊解元的腦袋,一手端起那碗酒,將那碗燙酒……燙酒……統統灌入了楊解元嘴裡!」
朱翠微雙眉一豎!
顏與卿更是白髮一張,登時大怒道:
「好個韃子!好個陸璟!」
「唰!」她猛地一下掀開馬車帷幕,滿頭鶴髮在秦淮河濕潤的河風中飄蕩,兩隻有些發白的眼睛惡狠狠盯向探子:
「尚九陽呢?他死了麼?!」
探子被暴怒的錦衣衛指揮使一瞪,咽了咽口水,面色不免白了幾分,趕緊道:
「尚……尚千戶也生氣了,他正想帶人趕緊去解圍時……但、但……」
「但什麼但?」顏與卿罵道。
探子眼瞳一急,急聲道:「但、但是……姑爺來了……」
顏與卿一愣。
「姑、姑爺……那時剛好來了……」
「公孫小姐站在姑爺面前哭了,抬手指著陸璟,哭得梨花帶雨的,跟姑爺說了幾句話……姑爺立刻就動起來了,比二樓的尚千戶快了點……」
「錢校尉將那韃子護衛扔了出去……」
「姑爺走過去,抓著陸璟的腦袋……塞、塞、塞到了那壺溫著的、滾燙的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