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蘅一雙丹鳳眼裡冒出豆大的眼淚,淚珠順著臉頰不斷滴落。
她左掌心托著師父的右手掌心,右手則抓著瓢,在師父腫脹的右手手背上不斷澆水。
兩隻手都在忙著,便只能扭頭低下去,用右臂擦了擦眼淚。
「師娘……唔……師娘要是知道……唔……會罵死我……」女弟子哭哭啼啼道。
她兩手冰涼,師父的手卻熱得發燙。
梨花帶雨的女子心下後悔不已,她怎麼都沒想到,那陸璟狠毒至此,竟然會命令那韃子下屬強行給楊師兄灌熱酒!
白鹿書院的師兄弟們衝上去後,被那些韃子護衛一腳給踹翻了。
她心裡一時又氣又急又怕,被嚇得哭了,師父這時候到了,問她怎麼了,她急哭了,說了。
如果早知道師父會這麼……這麼……
她心裡想說「師父太衝動了」,卻又怎麼都說不出來,只在心裡自責,管吳尚美死活幹嘛?!
這下既連累了楊師兄,又連累了師父……
寧南瞧著女弟子的面色,笑道:
「沒辦法的……他們這些人都是這個樣子的,你跟他們講道理,說什麼『陸兄,你不要這樣,做人要和善一點,不要這麼衝動』,他們是不會聽的。畜生都這樣,知道麼?
「打它們一頓狠的,以後你一抬手,他們就知道跑了。」
這話一說,公孫蘅像是被逗笑了,紅紅的眼睛眨了眨,但一看師父腫成這樣的手,又笑不出來,就「哼」了一聲,吸了吸鼻子。
「至於你師娘,」寧南笑道,「她可不會罵你……我若不幫你出頭,她才真會罵死我。」
公孫蘅的眼淚一下子又冒了出來。
寧南安然坐著,將腫脹的手擱在桌子上。
錢思進和十餘個身穿便服的錦衣衛護衛在他身邊,個個眼神漠然。
在他們對面。
十餘個黑馬褂眼神陰鷙地護衛在同樣安然坐著的黑紅條紋馬褂周圍。
兩撥人馬爭鋒相對。
對面。
弘豐心中膽寒,面上卻不顯,手指抻了抻,朝命令他回北朝使館的錦衣衛千戶平靜道:
「尚千戶,今日他如何對待我朝才子,弘豐他日便如何對待貴國使臣。」
尚九陽生來冷麵,一聽這話,不禁渾身一涼。
他面色這麼一滯,人卻反倒顯得暖了一點。
身為錦衣衛千戶的尚九陽今日只穿了一身黑色常服,但帶了腰牌。
方才一亮腰牌,這才把眼見要打生打死的兩撥人給制住了。
「七公子,」尚九陽寒聲道:「此番乃是貴朝陸公子先動的手,是他先強令人給楊解元灌熱酒!敢問如此狠毒行徑……」
弘豐平靜打斷道:
「貴朝楊解元自己說的,三息內他喝不完那碗酒,便枉為酒蟲,陸璟不過是相幫於他,又錯在何處?」
尚九陽一頓,旋即胸腔起伏了一下,太陽穴跳了跳道:
「七公子……莫非這是在視我大梁於無物?」
一黑馬褂護衛冷笑道:「你待如何?」
尚九陽臉色頓時鐵青。
弘豐站起身,用平淡的眼神瞧著尚九陽,道:
「尚千戶,小王參加了貴朝今科會試,亦是大梁舉子之一,今日在此等待貴朝會試揭榜,不知礙著尚千戶什麼事了?」
這話一說,尚九陽不禁咬了咬牙,對方將等會試揭榜拿出來做藉口,他一時之間還真不好命對方回使館。
弘豐的眼神掠過尚九陽,徑直看向坐在對面的寧南,聲音依舊平靜道:
「寧兄,今日之事,弘豐他日必定替陸璟討回個公道。」
寧南卻眼眸一抬,眼角餘光瞧了瞧桌上,笑了笑道:
「寧某倒是與七公子不同,報仇不喜歡尋什麼『他日』不『他日』。」
「你!」一群韃子護衛登時大怒!
弘豐卻揚了下手,止住眾人。
他深深瞧了一眼這人,又望了望正在替這人用溫水澆手的公孫蘅。
心中不禁有些惱怒和暗嘆。
他將來是要坐鎮江南的。
此女家世不俗,容貌也屬絕色,那天在白鹿書院破解月桂棋局時,他便有些意動,打算將此女納為側福晉,好在將來讓公孫家助他一臂之力。
倒是不曾想,此女竟然如此不識好歹。
弘豐麵皮抖了抖,大事當前,他將一些心緒暗自忍耐,哼道:
「寧兄,數月前,你毆打我兄長弘皎,今日又傷我好友……呵,你盡可再多逞點口舌之快……」
寧南眼睛微微眯起,瞧著這人的神色和面色,心中驀然記起一件事。
那是兩個月前,他與這人在《南城日報》報社相遇,此人朝他說了一些話,讓他心中一直隱隱有些忌憚。
「七公子,」
在玻璃工坊幹了一整天的寧老爺瞧了一眼對方桌前的火爐,心中突然一動。
他笑了笑,道:
「寧某的意思是……寧某眼下便給七公子一個報仇的機會,七公子要是不要?」
……
……
河風將枯枝吹得噠噠作響。
河邊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內。
「去請御醫了嗎?」
身穿青衣的女子坐在主座,聲音冷漠道。
馬車側坐上。
滿頭鶴髮的顏與卿低頭道:
「附近醫館的大夫已經來了,御醫已快馬去請!最多一刻鐘便到。」
顏與卿的聲音有如夜梟,沙啞尖銳:
「陛下……陛下萬請放心,姑爺的傷勢無大礙,尚九陽身邊便有聖手,已經為姑爺準備好了藥膏,等一下便會為姑爺上藥。」
下了馬車一趟,安排好了諸多事宜的代錦衣衛指揮使誠懇道。
朱翠微雙手疊在身前,面色有些發白,道:
「姑爺的馬車停在哪兒?我下車,去他的馬車處等他,命錢思進保護姑爺和公孫小姐出來吧。唔,還有,命人這些天保護一下白鹿書院這些學子,盯著北朝的人……」
顏與卿趕忙低頭道:「姑爺的馬車離此處不遠……是。」
她掀開馬車帷幕,朝外頭的人囑咐了幾句。
王秉身穿黑色便服,此時恭謹低頭坐在另一側,低眉順眼,默不作聲。
朱翠微腦海里想像著小郎中手傷的模樣,不自禁吸了一口氣。
作勢要起身,正打算下車去寧府馬車等對方時,不遠處,一個錦衣衛探子卻突然來報。
「啟稟顏大人,」探子額頭冒汗,跪在馬車外頭車座上,語氣有些倉促,「鶴鳴樓兄弟來報,姑、姑爺暫時不能出鶴鳴樓。」
朱翠微一雙如水的眼睛驟然一眯。
顏與卿低聲怒道:
「怎麼回事?尚九陽不是在麼?那北朝人還真敢在大梁掀桌子?」
「不、不是!」
探子趕緊搖頭,心知大人誤會了,不過語氣也有些遲疑和奇怪,
「是、是姑爺他、他……」
結結巴巴了好一陣兒,在顏與卿有些失去耐心地『嗯?』了一聲後,探子才語氣怪異,吸著氣道:
「是……是姑爺在與那北朝貝勒賭、賭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