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博?」
顏與卿臉上的褶子突然一皺,驚聲道。
王秉四十左右的年紀,長相陰柔,面無皺紋,這時候眼角卻微微堆起一些細紋,也訝然了一句:「賭博?」
朱翠微語氣中壓抑著怒氣道:
「他還賭什麼博?手沒事麼?命錢思進趕緊勸他上馬車,我去馬車那裡等他,敷藥!回家!」
探子自知陛下也在馬車之中,不過不敢稱呼,也不敢多嘴,趕緊道:
「啟稟大人,姑爺手上的傷用溫水洗過後,已大大緩解,腫脹還是有些的,現在大夫在給姑爺上藥……有一位御醫……鄭、鄭御醫……鄭御醫的兒子今科參加了會試,就在左近,我等已經請鄭御醫過去了……」
聽到御醫已經過去了,朱翠微暴跳的青筋才總算停下來點。
不過心中還是有些慌亂,從懷中拿出一條白色絲巾,往面上一系,蒙住口鼻,打算還是現在就親自去看看,接他回家。
這時,王秉心中有些在意,繼續剛剛的問題,道:「姑爺在同北朝貝勒賭博?」
顏與卿道:「賭什麼博?扔骰子嗎?」
顏與卿額前飄揚著幾根白髮,心中對這個膽大包天的年輕人一時也有些又欽佩又無奈。
將別人的頭徑直塞到滾燙的酒里,甚至不惜自己的手也探了進去……她方才聽探子一報,心中一驚,嘖嘖嘆了許久。
饒是以她這般堅韌的心性,自問都不敢做到。
若是這股狠勁出自一個沙場殺胚,她還能有所理解。
但這般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狠厲決絕,竟然出自一個才名名滿京城的解元公之手,讓她錯愕非常,完全不敢置信。
身為顏與卿心腹之一的探子低了低眉,面上浮現幾分古怪之色:
「並非扔骰子之類的……」
探子道:
「姑爺在與那北朝貝勒……賭……賭酒!」
王秉面頰凹陷了一下,凝眉道:「賭酒?賭酒量?」
探子否定道:「並非賭酒量,而是,而是……」
探子也覺這事極為新鮮,他平常也沒見過,
「而是賭……互相給對方斟一杯酒……十息內,看對方敢不敢喝……」
顏與卿聲音沙啞道:「什麼意思?這有什麼不敢的?」
說著,她聲音一頓。
腦海里突然回想了之前的事。
之前陸璟為難楊固的時候,便是要楊固十息內喝完一杯燙酒。
顏與卿面上的褶子一頓。
王秉亦是面色一滯,驚聲道:「他們比喝燙酒?」中年太監的音調有些變了形。
朱翠微陡然間心弦一緊,渾身涼氣直冒!
「姑爺想要做什麼?他要跟韃子賭命麼?!」
探子古怪道:「聽著像是……但也不全是……」
顏與卿怒道:「莫要吞吞吐吐的!」
探子身子一顫,嚇得吸了一口氣,雖然腦子裡對姑爺為何會提出這種古怪賭約百思不得其解,卻還是如實說道:
「姑、姑爺當時說,要給那北朝貝勒今晚就可以報仇的機會,問他要不要……
「那北朝貝勒便說:『怎麼?寧兄打算把頭伸過來讓小王砍。』
「姑爺指了指桌上的火爐說:『陸兄今夜為難人的法子有些新鮮,倒是讓寧某有了個主意,寧某正好最近也缺錢缺得很……唔……七公子敢不敢跟寧某賭一賭……誰的膽子大。』」
探子回憶了一下,頓了頓,又續道:
「然後,姑爺笑著同對方說了賭局規則。
「說兩人各自去櫃檯之後,給對方溫一杯酒,可以是燙酒,也可以是溫酒。
「這溫一點的酒,就是舀一半燙酒,再混點冷酒,就是溫酒了。
「然後將酒置於沸水中的鏤空木架上,以遮掩熱氣,現在又是冬天,兩者面上都會冒氣,十息的時間,酒也沒辦法太熱得起來。」
可以是燙酒,也可以是溫酒?
王秉和顏與卿兩人頓時眉頭一蹙,心中想了想,喝燙酒幾乎是有死無生,喝溫酒倒是沒事。
「姑爺說,賭局之中,誰也不能拿手探酒碗、試酒溫,手距離酒杯需在一尺以上……唔……不過……姑爺說……可以用一尺以上的金針之類的東西試毒。但一旦觸了酒碗,那要么喝完,要麼就輸給對方一千兩銀子。
「如果十息之內,不觸碰酒碗,不敢喝,但己方喝了,就也要輸給對方一千兩銀子。
「唔……就是……姑爺給北朝貝勒斟了酒,北朝貝勒篤定這杯是燙酒,不喝,姑爺卻喝了,說明這並非燙酒,那姑爺就也贏了……唔……還有……就是這一局誰贏了,誰就可以決定下一局誰斟酒……誰喝酒……」
聽到這新奇的賭約,顏與卿面色有些錯愕。
王秉也抬了抬眉毛,暗自揣摩姑爺用意。
不同於他們二人,聽到可以『輸一千兩銀子』,朱翠微緊繃的心弦總算鬆了一點。
她只要想起剛剛顏與卿所說的楊固和陸璟的慘狀,就不禁渾身發涼。
正打算不管不顧,徑直衝入鶴鳴樓,把小郎中抓回家,不准他動不動就賭命。
此時一聽,知道小郎中雖是賭博,但好歹留了後路,發涼的脊背總算緩和下來點。
「唔!」思索不過片刻,刺事間大太監王秉面上突然訝然了一下,驚呼出聲:「原來如此!」
朱翠微一愣,扭頭望了過去。
見王秉臉上露出了一抹複雜之色。
王秉迎著目光,望向上首的陛下,鄭重道:「陛下,奴婢知道了……呵……唉……」
中年太監的語調一時喜,一時嘆,道:「姑爺此舉,意在與那北朝貝勒斗一斗……大智大勇!」
對面的顏與卿也霎時一怔,旋即默默點了點頭。
以她的才智,在腦海中推演之後,自然便也猜出了一二姑爺的用意。
只不過……還是比年紀輕她二十歲的王秉慢了一籌……花甲年紀的代錦衣衛指揮使心中不禁有些自嘲……老了嗎?……
馬車內。
「大智大勇?」朱翠微疑惑道。
「不錯。」王秉深沉地吐出一口氣,「一杯酒,可能是燙的,也可能是溫的,姑爺斟酒給對方,便是在與對方賭仁善!賭智勇!」
朱翠微皺了皺眉頭:「仁善?智勇?」
「正是,」
顏與卿也明白了其中一二的關竅,接過話頭,道:
「若我是姑爺,每次都斟溫酒,然後同對方說,『這是溫酒』,若對方不喝,姑爺一飲而盡,姑爺便贏了。也能讓這韃子知『仁信』的道理。
「若對方喝了,對方便也知姑爺是真誠信之人。」
朱翠微皺著眉頭,疑惑道:「那韃子給他斟酒的時候呢?」
王秉和顏與卿相視一笑,道:「陛下,這是極容易的事……姑爺……姑爺一直選擇不喝便行。」
朱翠微眉心一蹙。
顏與卿瞧了有些疑惑的陛下一眼,溫聲解釋道:
「姑爺不缺銀子。韃子也未必好心,每次都斟溫酒,只要韃子一斟燙酒,姑爺不喝,韃子便要輸一千兩銀子。
「再加上姑爺一直斟溫酒,韃子只要一不信,便又要輸給姑爺一千兩銀子。前幾局兩人自然是有勝有負,但只消多來幾次,韃子便會發覺,他若想勝——」
朱翠微反應過來,點頭道:「那他就也必須每次都斟溫酒……」
王秉與顏與卿相視一眼,目光中俱是欣慰嘆服之色。
一方面嘆服姑爺用心良苦,另一方面也是嘆服陛下反應之快,幾乎不遜色於他們二人,皆寬慰道:
「正是此理!只消韃子明白了這一點,這賭局便可終了了……」
王秉小聲吸了口氣,眼神一亮,稱讚道:
「姑爺這是想借賭局,告知韃子一個誠信仁善、莫要欺人太甚的道理。當真是天縱奇才,年紀輕輕,便有一番大儒風範,真不愧是南直隸解元公。」
顏與卿眼神一沉,亦不自禁點了點頭。
從這奇怪的賭局規則,她與王秉俱不是普通人,只消一推演,自然能推出如何立於不敗之地的唯一解法:那便是自己守身持正,久而久之,自然立於不敗之地。
後面韃子反應過來後,姑爺會輸幾局虧點錢,姑爺不缺錢,這自然無傷大雅。
用韃子之前羞辱楊固的方式,教韃子明白這麼一個做人的道理……想必這才是姑爺設計這賭局的目的。
舍此以外,他們也著實想不出,以姑爺的才智謀略,又為何會提出這般『賭膽量』的賭局了。
若單純真想賭博,投骰子不就行了?又何必弄如此複雜的賭約。
教人仁善?……這時,朱翠微卻皺了皺一雙淡眉。
顏與卿和王秉俱是心思敏捷之輩,兩人如此快就依賴規則便推演出了小郎中的用意,她心中還是頗為嘆服的。
只不過心中還是有些奇怪,小郎中……會想教那韃子仁善的道理?
她抿了抿嘴,道:
「無論如何,前期自然是有勝有負的,姑爺錢不夠的話,可就直接輸了。」
顏、王二人俱是一怔。
顏與卿當即便吩咐探子去看一下目前二人的賭局情況,說若是姑爺輸了幾局的話,就派人偷偷給姑爺送點銀子,莫要浪費姑爺一片好心,探子應命而去。
過不片刻。
探子一溜煙跑回來了。
隔著馬車帷幕。
顏與卿溫聲道:「如何?姑爺現在輸了幾局?贏了幾局?需要送多少銀子去?」
探子聲音一喜:「顏大人,不需要不需要!姑爺贏了!……」
「喔?」顏與卿、王秉二人面上也俱是一喜,道:「那就好……」
「姑爺連贏八局!贏了韃子八千兩了!」探子壓著嗓子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