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側面掛著一盞燈籠。
顏、王二人臉上躍動著昏黃的光線,眼瞳微縮。
滿頭鶴髮的顏與卿皺起一雙白眉訝道:
「姑爺連贏八局?」
探子跪在馬車帷幕外,語氣興奮:
「正是!第一局是北朝貝勒斟酒。那貝勒爺斟酒過來,姑爺驗完沒有毒後,端起酒,豪氣地一飲而盡!那貝勒當即就輸了一千兩。」
「姑爺贏了後,讓那貝勒繼續斟酒……」
探子語氣興奮得像打了勝仗,將姑爺連贏八局的過程統統說了出來。
有幾局是姑爺驗完毒後,選擇喝,有幾局是選擇不喝。
姑爺都選擇對了,因為那韃子也不敢喝自己斟的酒。
刺事監大太監無須的面上浮現出幾分疑惑之色。
不自禁與顏與卿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有些心驚。
方才二人說的話里,雖是猜測,卻也默契地有幾分提前替姑爺找補的意思。
雖不知姑爺真實用意,不過二人這般一找補,便是姑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輸了許多銀子給那北朝韃子,
他們也能散布消息,說姑爺是在「教韃子聖人寬仁大道」,將事情扭轉回來,不至於損了姑爺才子的名聲。
但萬萬沒想到……姑爺竟還真贏了這麼多局?!
王秉皺了皺眉頭,想著莫非姑爺有什麼辦法能瞧出來區別?
不過很快又否定了,如果真有的話,那北朝貝勒絕不至於瞧不出來……
馬車內,老錦衣衛和心思玲瓏的中年太監各自有些疑惑。
朱翠微面色錯愕一下之後,一雙眼瞳卻微微泛起光芒。
只是心中也在古怪,不知道小郎中是怎麼做到的。
不過一想起這人手還傷著,又不禁蹙了蹙眉心,不知道該不該派人叫這人趕緊回家。
……
……
鶴鳴樓內。
弘豐瞪著眼睛盯著方桌上的一盆熱水,水面霧氣騰騰。
一個細小木架置於熱水之中。
木架上擱著一個瓷碗,碗中盛放著一碗剛溫好的黃酒。
方桌對面,身穿月色長袍的年輕男子再一次拿出了那根閃著紅綠色的琉璃細棒。
琉璃細棒末端,綴著一顆鵪鶉蛋大小的小球。
弘豐丰神俊朗的面容抽動了一下,眼神狠厲。
「再說一次,本貝勒怎會下毒?」
對面的月色長袍卻充耳不聞,將那琉璃棒插入水霧之中,探入那碗酒之中。
不出三息時間,他拿出琉璃棒瞧了一眼,笑說:「果然無毒。」
隨即,他瞧了一眼弘豐,眼神變幻兩息,嗯了一聲,探手端出黃酒,喉頭滾動,將一杯黃酒一飲而盡。
「嘶!」周遭霎時響起一片吸氣聲!
弘豐也面色一變,咬了咬牙。
眼神變換數下之後,從懷中一掏,取出一張恆源莊的銀票拍在了桌面上。
這時,外頭傳來一陣唱名聲。
「……楊府楊固楊老爺……會試高中第四!」
鶴鳴樓內,一樓二樓霎時間響起驚呼聲陣陣。
「第四?」
「楊固?第四?」
「去年的解元公啊!誒呦,你瞧……躺在那兒呢……」
「嘖嘖嘖,好好的會試第四……被韃子給毀了……」
「可不是,不知道還活沒活著……」
大堂一側,白鹿書院學子們聽見楊師兄會試高中第四,臉上個個又悲憤又高興。
「來!這兒領賞!」
錢黃當即站了起來,招呼報喜人來領賞。
用井水沖洗了半天楊師兄的下半張臉,也給楊師兄肚子裡也灌了不少井水,以保住灼燒的喉嚨後,大夫給楊師兄上了藥,此時已經痛昏過去了。
「命保住了,還能不能說話就不知道了。」
大夫搖著頭,撫須嘆道。
李宴亭等人眼眶泛紅,心中痛惜。
公孫蘅更是自責得面色煞白,蹲在楊師兄身邊不知所措。
李宴亭脫下長袍蓋在了楊固身上,楊家人在來接楊固的路上,他語氣清朗,安慰公孫道:
「師姐切莫自責,罪在陸璟,此人惡毒心狠,對楊師兄下此辣手,想以此來震懾我大梁舉子。他自作自受,如今可比楊師兄慘多了。」
公孫吸了下鼻子,抬起袖子抹了抹眼睛。
這時。
外頭一陣涌動,又掀起一陣唱名聲!
「恭喜李府李宴亭李老爺……蟾宮折桂……公侯萬代……會試高中第三名!」
數個報喜人涌了進來,拉長著聲音高聲大喊道。
一聽到李宴亭會試高中第三,錢黃、閔歧、慶祖德數人均對其投去羨慕的神色,連連恭賀。
尤其是今科白鹿書院其他參加會試的舉人,心中一時五味雜陳。
雖說還有第二名和會元沒有公布出來,但眾人自然心知,自己今科……怕是落榜無疑了。
只是好歹已經是舉人,勉強算是能當官了,倒是沒有那般不甘心。
心中的怨氣總是要比久試不第的秀才少上許多。
公孫蘅也很為這個年紀比她大、入門卻比她晚的師弟高興,忙擠出笑容,恭賀了一句:
「恭喜李師弟啦!」
李宴亭表情也錯愕起來,他方才雖一直在照顧楊師兄,耳中卻也在留神唱名。
聽見今科只錄六十二個時,心中有些沉。
後面一個個名次唱名出來,既沒有他的,也沒有錢黃這幾位師兄的,一顆心早就沉到了谷底。
又正值寧魔頭……唔……寧姐夫……正在與那北朝貝勒賭酒,他的心神便都挪到了那邊。
只是不曾想……自己竟然會高中會試第三名!
陡然之間,李宴亭已經有些訥訥說不出話了。
這時,其他眾人知道他竟然是今科會試第三的李老爺後,已經紛紛涌了上來,臉上各自堆起笑容,齊齊恭賀。
有作揖通報姓名的,有問媒的,有遞名帖的,一聲聲「李老爺」、「李貢士」、「李賢弟」叫得他腦袋有些轟隆。
一時之間,他喉嚨有些發乾,什麼也不想干,只想疾步奔到寧府外,從肺腑里吐出一口氣,然後扯著嗓子,朝高牆裡面那位名叫青嬛的未婚妻大聲喊道:
「喂!青嬛姑娘!——你夫君李宴亭——中進士啦!……」
……
之前鶴鳴樓圍觀的學子中,只零零散散中了四五位進士。
眼下竟然同時中了第三名和第四名,眾人的目光和注意力一下子就被吸引過去了,樓內議論聲恭賀聲紛紛,無人不想跟會試前三結交一二。
大堂中央方桌前。
寧南亦扭過頭,瞧見李家村讀書種子高中會試第三,被人簇擁成了一團,心裡也不禁替他高興了一下,嘴角一咧,嘿了兩聲。
但直到現在,他還是沒聽見自己的名字,心下又不由有些沉。
上了藥被紗布裹起來的右手有些麻木,手指顫了顫,默默吸了口氣。
突然,他眉頭一挑,想到先得把眼下的事辦完……反正至少中了舉人,總也能勉強當個官了吧?
這般一想,便斂去思緒,回過頭朝對面的肥羊笑道:
「喲,怎麼?七公子還賭不賭啦?還不去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