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與卿只以為即將滿十八歲的陛下小女孩心性發作,是想炫耀一下她夫君是十八歲的解元,進士有什麼了不起的?便笑著安慰道:
「陛下,姑爺這個年紀就已是南直隸解元公,可不知羨煞大梁多少人了……」
王秉卻搖頭道:
「無怪姑爺……奴婢耳朵一直豎著呢,這般聽下來,竟還有許多位大才沒被唱名……比如蜀中才子趙士衡、湘中二子之一的劉玉伯、白鹿書院錢、閔幾位大才、蘇州府神童尤慕園……」
「那尤慕園雖說是神童,不過是說其小時候,此時年紀卻已二十有四,畢竟比姑爺痴長數歲,中會元的可能性自然要比姑爺大上許多……」
「去年會試落榜了的大才張克載今科雖中了,不過也只是倒數第三,足見今科之難……張克載四十有九了,頗為不易……」
「除了這幾人外,能爭會元的人不下十幾人……」
王秉喟然一嘆:「姑爺鄉試能中解元,其實已是天縱之才了……」
馬車側面的燈籠靜靜散發著橘黃色的光芒。
朱翠微「喔」了一聲,點了點腦袋,顯然頗為認同這太監的話。
顏與卿卻白髮一顫,哼一聲道:「這又有何足奇?王公公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這般對姑爺沒有信心麼?」
王秉也不辯駁,苦笑一聲,從袖中拿出一個精緻的小錦盒。
「咔噠。」
一打開。
朱翠微、顏與卿垂眸一看,見是一串佛珠。
王秉嘆道:
「陛下,實不相瞞,王秉自然是比誰都希望姑爺得中進士,將來好如上官大駙馬一般,助陛下一臂之力,也不聽文官們的閒話……」
「……這才千辛萬苦,尋來這串奇楠佛珠……相傳是當年淨土宗道綽禪師佩戴過的佛珠,千年輾轉,收在了大報恩寺……奴婢向寺中求過來了……」
「唔,雖不值什麼錢,卻是奴婢的一點心意,想著姑爺中進士後,就托陛下送給姑爺,搏個彩頭……如今來看,倒是要等三年後了……」
朱翠微瞧了這佛珠一眼,又看了王秉一眼,輕輕笑了笑:
「王公公有心了。」
「陛下……」
王秉趕忙低頭,正待謙抑之際,外頭卻響起了一陣唱名聲:
「……恭喜寧府寧南寧老爺……蟾宮折桂……公侯萬代……會試……會元……摘得……榜首!!」
唱名聲如大河之勢,延綿不絕。
顏與卿一愣,旋即臉上褶子一展,面露狂喜。
王秉眼底流出喜色,面上卻驟然發白,雙膝一軟,朝上首的女皇陛下語氣發苦道:
「陛下……陛下……奴婢該死……奴婢方才失言……失言了……」
……
……
「連中兩元!」
「寧白玄……」
「會元……」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他縣試不是倒數第一嗎?」
「老黃曆了……洪兄,你還在這兒念呢?」
「婁繼佐該死……怕是永世不能翻身了……」
「該!為國掄才……他把連中兩元的會元公放在最後一名……呵呵……」
「嫉才至此……真是敗類……」
「可惜……可惜……」
「張兄,可惜甚?」
「可惜是個勛貴子弟……行事太兇……」
「這倒是……為人不肖其詩……也不交遊……詩會文會上都沒見過……甚至茶圍都不打……跟那些勛貴反倒合得來點……但又不逛青樓……葛兄,你在樓子裡見過他麼?」
「沒,好幾座樓子的姑娘都念他呢……呸……」
「呵……他南北詩會出名那日……旁邊不就坐著上官秀麼……」
會元一出,鶴鳴樓內,一時之間嘈雜紛亂。
原本高中第二的弘豐,此時已經臉色鐵青地帶人走了……寧南心中不禁有些遺憾。
酒樓內的書生們見是他高中會元,一時之間雖也恭賀,態度卻遠不如面對李宴亭和其他貢士那般親近,多半只遙遙一賀。
畢竟錢思進他們守在身邊,加上之前同弘豐的衝突,還有他那手按陸璟頭入熱酒中的狠辣行徑,還是不由讓一眾書生頗為心驚,甚至頗有微詞的。
名帖倒也遞過來不少,錢思進都幫他收了。
白鹿書院的學子們紛紛上前朝他祝賀,一方面也是感謝他替楊師兄出頭。
報喜的幫閒倒是不管那麼多,齊齊趕來要賞,搓著手,哈著腰,一口一個「會元公」,甚至「狀元公」。
公孫蘅高興得面如桃花燦開,擦掉眼淚鼻涕,心中雖也為楊師兄和師父的手難過。
但也及時掏出荷包,像之前幫楊師兄、李師弟一樣,慷慨解囊,幫師父打賞報喜人。
「謝小姐賞!」不長眼的報喜人道。
「謝公子賞!」心思靈活的報喜人道。
但這一次,叫她「小姐」的報喜人卻反而要多得幾錢銀子……
七嘴八舌地報著名字。
敬酒,滿臉堆笑地敬酒。
邀他參加文會。
邀他參加詩會。
邀他參加什麼什麼青樓的花魁大會。
圍了上來,一圈又一圈的人圍了上來。
一張張全是笑臉,笑得跟花一樣,陡然間像進入了一片花海。
寧南本就喝了七八碗黃酒,頭暈呼呼的,眼下更是頭昏腦漲。
即便有幾分「凶名」,但眼見他似乎不難相處,對白鹿書院學子以及一些學子都是客客氣氣的,眾人便又漸漸圍了上來。
畢竟……中了貢士就是中了進士……進士跟舉人有天壤之別的差距……更何況……他還是會元……
「呼……而且……」
寧老爺吸了口氣,眼中也不禁有些迷惘,
「還是連中兩元……」
托錢思進等錦衣衛攔人。
白鹿書院學子們幫忙。
掌柜懷著劫後餘生的喜悅,笑呵呵的喊著:「諸位!諸位!且容會元老爺先休息休息……」
他帶著女弟子且假笑且上樓,退到了二樓一處雅間內。
「哐當!」
關上雅間的門。
……
公孫蘅目光灼灼朝躲進雅間的師父道:
「師父,你連中兩元哇!」
錢思進他們守在外面,門外一聲聲想要求見一下「寧會元」的聲音不斷響了起來。
寧南甩了甩腦袋,腦子從迷糊中醒來一點,踏步從門口走向圓桌,公孫蘅噠噠噠地跟著。
走了幾步,公孫蘅瞧見師父綁著紗布的手,嘴唇微抿,心中又不禁自責了起來。
這時,她突然想起一件奇怪了許久事,訝異道:
「師父,嗯……剛剛你跟那韃子賭酒,你是怎麼一直贏的啊?」
她和眾人方才看得瞠目結舌,議論紛紛,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幻想中,師父豪氣地擺出賭局,賭對方敢不敢喝這碗酒的場景完全沒出現……師父一直在喝……師父也一直在贏……
「這是怎麼瞧出來的?」
公孫蘅急道。
他們剛剛看了半天,實在瞧不出酒有什麼區別,但師父好像就是瞧一眼那貝勒,就知道那韃子安得什麼心了。
寧南坐在圓桌凳子上,瞧了女弟子一眼,也沒有先回答她的問題,只笑道:
「被韃子欺負的滋味不好受吧?」
公孫蘅本來充滿好奇的眼睛瞬間一紅,點了點腦袋。
寧南左手翻了個茶杯,又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碗茶,笑道:
「你拜我為師,是想學下圍棋……但下圍棋呢……唔……有你爺爺教你後,師父該下不過你了……」
公孫蘅面色頓時一紅。
「但是……」
寧南瞧她一眼,笑道:「從明天起,師父教你點其他東西……」
公孫蘅「嗯?」了一聲。
寧南抿了口茶,放下茶杯。
從隨身布囊中拿出一個木盒,然後從中拿出那根用於試毒的琉璃棒,揚了揚,輕聲道:
「剛剛師父是騙那韃子的……障眼法啦……這玩意叫……嗯……溫度計……翠氏溫度計……從明天起,師父教你一門……嗯不……教你好幾門……真正的好學問……」
……
……
打開窗戶。
秦淮河的涼風吹了進來。
走門是不行了,外面吵得很。
好在這裡也就二樓,囑咐女弟子一定要同白鹿書院學子們一起同行,還說,會讓錢思進派人這幾天保護她後。
寧南便跨過窗戶,踩著窗戶外,大約伸出去七八尺的屋頂走了出去。
腳下的瓦片傳來一聲聲斷裂的脆響,他也不管,明日再派人給鶴鳴樓送錢修屋頂。
傷了一隻手,儘管敷了藥,綁了紗布,身體也有些不平衡。
但在「砰!」的一聲後,他還是從容地跳到了河邊的草地上,腳印不深,踩碎了兩片枯葉。
順著河邊朝西走,走了大概百來步,在朦朧的月光下,見到了寧府那匹大黃馬。
大黃馬打著響鼻,在地上劃拉著蹄子。
老實巴交的車夫平叔則蹲在河邊看水。
寧南瞧了幾眼,走到馬車旁,踏上馬車。
車內掛了燈籠,馬車帷幕的縫隙間透出淡淡昏黃的燈光。
寧南抬起頭,嘴巴一張,正準備喊似乎看水看傻了的平叔回來駕車時。
「呵,」
馬車內突然傳來一道清脆平靜的聲音。
「會元老爺回來了……」
寧老爺霎時一呆……
寧府的女主人坐在馬車內,音調有些揚了起來:
「你進來。」
與此同時,車內響起一陣動靜,女子似乎在搗鼓藥箱一類的東西,一陣藥味從馬車內飄了出來。
她一手拿著剪刀和紗布,一手拿著某種用木盒裝著的藥膏,淡淡道:
「看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