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儀制清吏司郎中高仲武,見過弘豐貝勒!」
場間貢士因這人到來變得熙熙攘攘的時候。
身穿綠袍的禮部官員高仲武帶著禮部屬官,腳步匆匆地迎了上來。
對方在北朝的地位如同親王世子,他們自然得慎重對待。
高仲武帶著一路屬官給對方行禮。
弘豐長相丰神如玉,聲音溫潤有禮,欠身笑了笑道:
「小王見過高大人。」
高仲武頷首道:「弘豐貝勒客氣了,殿試馬上開始,有勞貝勒稍候一會兒。」
弘豐嗯了一聲,不在意地點了點頭,他身後的數名衛士眼神倨傲,侍立一旁。
這位北朝貝勒爺來後不久,夜色中,最後幾名士子也匆匆趕了過來。
卯時一到。
高仲武走到眾人前方,面容嚴肅高聲道:
「諸位,陛下天恩,開恩科為國取士,諸位乃今科士子執牛耳者!天下所望,社稷所期,望諸位勿負國恩。」
「是!」
眾人齊齊行禮稱是,聲音激動。
「草民拜謝陛下!」
不出意外的話,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自稱「草民」了。
接下來,高仲武便令眾人按會試名次分開,單數的站在左邊,雙數的站在右邊。
貢士們的站位也依照排名而定。
寧南是會元,自然站在左首第一,身後是第三名的李宴亭。
頭往右望去,右面第一自然是會試高中第二的韃子——那個弘豐貝勒。
夜風席捲,天邊露出一抹曙光,寧南瞧了兩眼後,收回視線,望向前方。
站次定好後,眾人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寧南這一列走左掖門,弘豐那一列走右掖門。
雙雙魚躍入宮。
踏入宮門,眼前一空,眾人一路行到奉天殿前的廣場處停下。
晨風拂過場間,天邊微微發光。
第一次邁入皇宮的舉子們抬頭看去,濕潤的風吹打眼眶,眼見巍峨高聳的奉天殿矗立眼前,像一隻黑暗中隱隱靜立正盯著他們的巨獸,眾人一時不由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隔了一會兒,才紛紛倒抽一口涼氣。
「好一座巍峨莊嚴的巨殿!」
這時,奉天殿內的光亮了起來,滿朝文武官員陸陸續續經過他們身邊趕來上朝。
或紅或綠或青,一件又一件的官袍越他們而過。
眾人目不暇接。
穿緋袍的是四品及以上的大員,只是個人胸前的補子不一樣。
穿青袍的是五品到七品的官員。
還有零星幾個穿綠袍的,這是八品到九品的官員。
這類小官平日並沒有上朝機會,若上朝,說明陛下或者某位重臣對他們有事相召。
眾官員路過眾貢士的時候,有的人目不斜視,瞧也不瞧他們一眼。
有的卻面色和藹地看看他們,一面走,一面撫須微笑。
大部分官員,對眾貢士只是匆匆一瞥,便腳步匆匆踏上御階,進入金殿。
不論官員們對他們的態度如何,眾貢士自然毫無怨言,只目光灼灼地盯著走過的一道道背影。
腦海里想像著某一天,就輪到自己身穿緋袍,趕來上朝,瞧見那一科的舉子了……一念及此,便是冬日的冷風吹過來,心裡也不由暖烘烘的,眼神里綻放出莫名的神采。
在冷風中吹了小半個時辰。
到得路過的官員沒幾個後,高仲武和幾個禮部官員來來回回叮囑了幾句。
「馬上就要上殿了」、「務必要牢記昨日宮裡人教你們的上殿禮儀」、「莫要失禮」……
這時,遠遠的奉天殿傳來一陣唱喏聲,似乎是在說皇帝到了之類的話。
十幾個呼吸後,奉天殿傳來一陣文武百官「三呼萬歲」的拜禮聲……
聽到這一陣齊聲的頌聲,眾人眼神微微振奮,恨不能自己此刻也在那金殿之上,與諸官一起,拜見女皇。
今日的朝會,皇帝與文武百官只辦他們這些貢士的殿試一件事。
不多時。
便有小太監來報,說鴻臚寺已經準備好了,今科舉子已可上殿。
高仲武頷首。
大手一揮,領著眾人邁上御階。
奉天殿坐落在三層漢白玉石台階之上。
寧南依舊是走左邊,弘豐那一列則是走右邊。
第一次上金殿的寧老爺此刻也不由繃緊了臉,手心微微冒汗。
三層漢白玉階。
他一面踏上台階,一面數了數,下層一共二十一階,中層和上層各是九階。
數完上層的第九階。
天邊正好發白。
他抬頭望去,近在眼前的奉天殿門口,站著一排身穿金甲、手執戈矛的大漢將軍,個個目光如電,威武不凡。
寧南微微吸了口氣,然後屏住呼吸,牢記昨天太監們的話,邁奉天殿門檻的時候,萬萬不可腳踩門檻。
他抬腿一步,邁過九寸高的門檻。
眼前從天邊的泛白陡然間變成殿內的金黃。
寒氣像是被隔絕在外一樣,殿內溫暖如春。
「不知道點了多少爐子。」他在心中默默想著。
噔,噔,噔,跟在高仲武身後,他一步步朝前走著,空曠的殿內迴蕩著他們一行人的腳步聲。
兩側站滿了文武官員,但個個都沒什麼聲音,頂多一陣呼吸聲。
「噔!」高仲武腳步一頓。
寧南微微低著頭,高仲武腳步一頓的同時,他跟著一頓。
屏住的呼吸慢慢鬆了下來,眼角餘光左右一瞥,自己左右各五六尺的地方,分別有兩根瀝粉貼金的蟠龍柱,官員們都老老實實站著。
接著。
在高仲武一聲高喊「臣高仲武,領今科貢士覲見陛下!」後,他按照太監教的,老老實實帶頭彎腰行禮,口中三呼萬歲。
「今科舉子寧南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嘴裡說的是叩見,聲音也十分洪亮,但實際上並沒有跪。
昨天來寧府的太監說過,今科陛下開恩,明日不用行跪禮。
寧南便鬆了口氣。
「今科咱是託了這貝勒爺的福,不用行跪禮,不然還不得三跪九叩……」
一時就有人怫然不悅道:「給女皇三跪九叩又如何?兄台你這是何意?蔑視君上嗎?」
那人趕緊閉了嘴,小小一句話登時就明白了何為官場險惡……
行禮完畢。
台上傳來一陣太監拉長調子喊出來的唱喏聲:
「今科舉子請起。」
「謝陛下!」
寧南同其他六十位貢士激動地高聲喊道,聲音在金殿內迴蕩。
口中緊張得發乾的寧南慢慢直起腰身。
按照太監們教的,低眉順眼,不可直視君上。
但身為會元,站在最前頭,他距離女皇所在的七層台階高台其實不遠。
這時一直起身,眼睛平視前方。
高台台階距離他大概只有不到一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