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承天命,撫臨萬方,夙夜惕厲,惟在得賢。」
高台上的太監拉長著嗓子開始宣讀女皇詔書,
「今當太平之世,尤需佐邦之材,以安黎元。茲值丁卯歲暮,特開大廷,親策貢士,掄才盛典,亦朕求治之至誠也……」
太監高聲宣讀著詔書。
場間數百人,無論是他們這些貢士,還是大大小小文武官員俱都垂手以待,不敢言語。
寧老爺胸口微微起伏,小口地舒著氣。
太監念了一會兒後,他眼帘悄悄抬了抬,順著前方高台的台階看了看。
這座高台四面都是台階。
上頭鋪著大紅地毯,台階上還有欄杆,欄杆倒是朱紅色的。
「一……二……四……五……七……」
他眼帘逐級抬起,數著台階,頭也不自禁抬了抬。
數完台階後,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幕珠簾的下半部分,珠簾微微顫動。
帘子後,是金色的龍椅底部,以及……一雙金紅相間絲織的繡鞋,與大紅龍袍的下擺。
寧老爺目光一頓……心中動了一下,想來這應該就是那女皇的鞋了……額頭已經小幅度仰起來了。
這時,太監聲音一頓。
寧南心中一凜。
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太監瞧見他了,但這時候不管對方是不是瞧見他了,心中都有些慌亂了起來,他立刻保持頭不動,眼帘下垂。
在太監「功垂社稷,澤被五方」的聲音又響起來後,他背後出了點冷汗,頭又慢慢垂了下來。
「……器識尤為先務。臨軒發策,非徒詢章句、辯義經,實欲觀君經世韜略、濟民之懷……」
「……各攄所蘊,需直言無隱,勿負浩然……」
不知過了多久。
「……朕躬傾聽,咸使聞知。」
太監長長的一個『知』字聲音一落。
前頭的高仲武便高聲道:「臣等遵旨!」
按照昨天太監的囑咐,他們這些貢士便跟著喊道:「我等伏惟聖鑒,報君上隆恩。」
隨即,眾文武百官一齊躬身高呼:
「陛下取士,乾綱聖斷,萬歲萬歲萬萬歲……」
殿外的白光壓過了殿內燈火的金黃。
漫長而隆重的儀式也終於結束了。
一個身穿紅袍的官員躬身出列。
高台上的太監輕步下來,將一個錦盒交到這官員手裡,高聲道:
「請啟今科試題。」
長著三縷長須的紅袍官員舉起錦盒,給眾人亮了亮,撕開封條,打開了錦盒。
這裡頭盛放的,便是今科殿試題目了。
鴻臚寺在奉天殿的左右側殿置好了桌案。
寧南他們左邊這一列,在一個鴻臚寺綠袍官員的帶領下,退出奉天殿,前往東邊側殿。
出奉天殿不久,一陣三呼萬歲的聲音又從奉天殿傳來……皇帝和群臣開始散場了。
側殿同樣設了火爐,進去的時候,熱風撲面而來。
寧南左手五指握了握,又張了張,緩解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桌案上擺齊了筆墨紙硯。
寧南微微低著頭,按照綠袍官員的安排,安然就坐。
鴻臚寺的官員已經在前頭鋪開了一張大紙,將今科的四道策論題目一一寫了上去,豎置著擺在前頭。
寧老爺左手提起筆,微微眯著眼睛望了過去,默默先將這四道策論題目在紙上寫了一遍。
前梁之時,殿試只出一道策論題,貢士們答完便可以散了。
但南渡之後,復業年間做了革新,殿試改為了出四道策論題。
考生都要作答,時間從上午考到下午,御膳房會負責考生們的膳食。
皇帝的讀卷官皆是朝廷重臣。
由這些讀卷官來進行綜合評定,倒也不需要每篇策論皆是華彩文章,只需要有某道策論題目相當出彩,便可入前十,有望被皇帝點入一甲。
所以,考生大可將心思花在自己最擅長的某篇策論之上。
此舉有利於遴選不同人才,後續將術有專攻的考生散入各部為官。
寧南將四道題目,『華夷之辯』、『農桑與兵事』、『懲治吏治』、『海禁之策』都看了看。
心裡有些意外,除了『懲治吏治』跟變法沾了一點點邊外,其他三道都與變法八竿子打不著,這倒是輕鬆許多。
他握著筆桿子在四道題目上都輕輕點了點,一道濃墨重彩,其他三道老生常談便可。
時間有限是其一,想要幾篇都寫好不太可能,有可能反而適得其反,老生常談反倒更穩一點。
這般一想,他便將筆桿子按在了「農桑與兵事」一題上。
其他三道題目朝堂眾人皆是各有立場……也就是各有利益。
唯獨「農桑」,大家利益是一致的。
而他又在李家村種了十幾年地,對這個自然最熟悉。
稍微思索片刻後,便向左手手心哈上一口氣,開始動起筆來……
……
……
日頭爬上中天。
乾清宮內。
身穿大紅紋龍圓領龍袍的女皇陛下瞧著一本紅色封面的奏疏,輕輕皺了皺眉頭,過了幾個呼吸後,她面上蒙上一層寒霜。
在她左邊,司禮監掌印太監張鍥安安靜靜站著。
「嘭!」
朱翠微將這本奏梳拍在御案上,怒聲道:
「朕都已經把話同他們說明白了,安豐王他們竟然還不死心!還敢上奏疏?!」
女皇極少發怒,張鍥心頭不禁一凜。
「宣顏與卿和王秉。」
「是!」張鍥立刻低頭。
不多時。
滿頭鶴髮、精神卻極為矍鑠的錦衣衛指揮同知顏與卿,以及刺事監總領太監王秉齊齊踏入了乾清宮。
朱翠微瞧著顏與卿道:「安豐王子嗣的錯處準備多少了?」
顏與卿當即頷首,說安豐王子嗣眾多,除了嫡郡王之外,有鎮國將軍八位,孫輩的輔國將軍十九位,目前重孫輩的奉國將軍也已有九位。
大梁宗室降等襲爵,一共八等,郡王的祿米是兩千石,除嫡長子能襲爵外,其他兒子降為鎮國將軍,祿米是一千石,降到重孫輩的奉國將軍,祿米是六百石。
顏與卿臉上的褶子堆了起來道:
「安豐王的兒子中,兩個欺壓過民女,強入府為小妾,已找到苦主……兩個謀奪過商人財產,一戶已絕……孫輩中,陰占田地者有三……修建城牆時,假公濟私者有二……」
朱翠微聲音冷厲,打斷道:
「上摺子彈劾,削籍為民後送官查辦!」
「是!」顏與卿當即躬身。
朱翠微素手一探,將其他幾張摺子翻了出來,都看了看後,額頭上青筋便不禁跳了跳,哼一聲道:
「你將這些都拿去。」
她本想將五六本宗室上的摺子一起丟下去的。
但顏與卿一個花甲婆婆,她總不能將怒氣撒在對方身上,便還是交給一個隨堂太監,讓他交給顏與卿。
「王公公,顏同知,你們二人給朕將這幾位郡王再查一通,安豐王一家給朕能削盡削,其他每一家至少給朕削掉三千石祿米!」
顏、王二人心頭一凜,立刻點頭應是。
這時,鴻臚寺來報,說已經安排御膳房給殿試中的貢士們都安排好了膳食。
白皙的臉蛋氣得有些通紅的女皇陛下閉上眼睛,緩了一口氣後,才點了點頭,心中還是有些不放心,一抬淡眉,道:
「準備的是湯食麼?有備好調羹麼?」
鴻臚寺的官員立刻躬身點頭:「悉數按照陛下吩咐,給今科貢士們準備的都是熱乎的湯食,備了調羹,貢士們紛紛感激陛下仁德。」
朱翠微嗯了一聲,放下了心,揮了揮手,讓眾人都退了下去。
用熱水暖暖手指。
又用溫水擦了擦臉。
吃了幾塊糕點填填肚子。
去院中賞了賞梅,待了半晌。
最後默默吸了幾口冷氣,走去東暖閣,躺在榻上,宮女幫她點上檀香,給她蓋上毯子小憩了一會兒,煩悶隨著眼睛的休息減去了點,消了消氣,這才在宮女的侍奉下,回到正殿拿起硃筆,繼續批閱摺子。
太陽西斜。
到得下午辰末時分的時候,殿試行將結束。
她又回到東暖閣,換上綠色常服。
先小郎中一步,回到了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