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趙巳郎一呆,三縷美髯顫了顫。
朱翠微聲音清脆朝他笑道:
「趙公,朕見柳大學士評了此人甲上,柳大學士一手魏碑名垂南北,趙公於書法一道聽說也名延方家,於京城有『趙骨』之稱。」
「朕雖不知這狀元郎究竟是何人,字何以如此差。」
「不過諸君既然力舉此人為甲首。揭榜之後,趙公可莫要甩手不管,可得教他寫一手好字,匡扶一下後進之輩,趙公以為如何?」
趙巳郎對女皇竟然點了此人為狀元而感到有些意外,心中一時有些咬牙和後悔,只覺方才應該力舉此人不堪前十的!
趙氏耕讀傳家,家中良田何止千畝,可又有哪一畝是所謂「掠」來的?此人所謂「高族掠田」之說,純屬污衊鄉賢,離間君上與良臣,其心可誅!
但事已至此,他心中再是懊惱,卻又不好反駁了,否則難免有兩面三刀之嫌。
趙侍郎勉強一笑,行禮道:
「陛下有召,臣敢不從命。」
女皇微微一笑,道:「有勞趙公了。」
前十名次議定。
一旁的掌印太監張鍥將十篇策論封回錦盒。
下首的隨堂太監龔原弓著腰,碎步上前,雙手請回錦盒。
「諸位,填黃榜,」女皇揮了一下衣袖,語氣里似乎夾著一絲輕顫道,「準備傳臚大典、明日金殿唱名吧。」
「臣等謹遵聖命!」
眾人齊齊下拜。
……
……
雪又下了兩天。
寧老爺早上起來的時候,被春漁小丫鬟壓著多添了一件冬衣。
「老爺的身體比火爐還旺!」年紀輕輕的寧老爺嘴上不服地抗議道,往上伸了伸手,只覺這麼幾件衣服添下來,身體笨重得不行。
春漁不管不顧,幫老爺整理著衣服,小嘴嘟囔道:「夫人吩咐的,她說老爺你身體最近有點涼,讓婢子給你添衣服,還有添爐子,怕老爺你著涼了!」
今天比老婆晚起了整整一個時辰,睡了個昏天黑地的寧老爺頓時吸了一口涼氣。
被丫鬟擺弄了許久,自覺被婆娘在心口扎了一刀的寧老爺,沒什麼食慾,不得不辜負許廚娘的一番美意。
坐上馬車,慢悠悠去福來酒肆吃早飯了。
往雅間一坐,一面品茶,一面點了雞鴨、青菜、粥、麵條等等一大堆,每樣都吃了一小半。
後來實在吃不下了,就命小二將剩下的送給了酒樓外的乞丐。
沒了科考壓力,只能靜靜等待最後的殿試揭榜。
才不過一天,他就只覺自己閒得像一個二世祖,東遊西盪的,有些不知什麼是好。
不過也挺珍惜的。
畢竟明天一揭榜,後面就是當官了。
一甲雖中不了,柳大學士卻給過他准信,說可以舉薦他入翰林院當庶吉士,不出意外,後面應該就是去翰林院了。
手裡拿著一張剛剛從福來酒肆拿的報紙。
《南城日報》今天的報紙寫的也是對女皇的歌功頌德、某家鋪子開張了,他們的掌柜有過什麼神奇操作之類的故事。
再就是如《倩女狐妖》一般的連載志怪,以及一些不設立場的新聞。
比如說「朝廷恩科已畢,明日便是傳臚大典」,新聞很新,但報紙絕不針砭時弊,社論更是一條都不會寫。
類似『白玉坊』、『杜康尺』這樣的新事物,他會大書特書,但對舊事物,他是碰都不會去碰的。
盡一切可能不引起朝廷的注意。
這幾個月以來,因為眼饞《南城日報》,其實京城內也多了幾家報紙。
比如大通街就有人學他搞了什麼《東城日報》。
模仿得很像,價格卻低不了,一份報紙要賣十二文錢,不然沒錢賺。
一開始自然是沒人買的。
可那《東城日報》的東家和掌柜也不是吃素的,腦子轉得很靈。
竟然在報紙上發一些科舉之類的密報,還請了許多所謂的科考塾師在報紙上寫科舉心得,鄉試和會試的時候,吸引了許多舉子來買,倒是大賺了一波。
坐在馬車上,路過《東城日報》的時候,寧南忍不住往那裡瞥了一眼,大門禁閉,貼著封條。
《東城日報》已經被查封一個月了。
聽說是掌柜和東家見報紙銷量下滑,在報紙上開始絞盡腦汁寫一些比較吸引人的東西。
想要吸引人,價格又貴,言論就不免愈來愈「出奇」。
後來終於犯忌諱了,被上元縣以『誹謗君上』的罪查封了。
寧南瞧了瞧從《東城日報》牌匾上飄落的雪花,心中有些唏噓。
他也不知道那東家的背後硬不硬,不夠硬的話,估計是很難善了了。
除了《東城日報》外,還出現了許多亂七八糟的報社。
不過見《東城日報》這幅樣子,報紙又不掙錢,聽說已經關了許多了。
像天金樓那位譚東家,表面上跟他稱兄道弟,背後其實也偷偷辦了一家報紙,虧了幾千兩銀子印刷了一個月的報紙,請了許多幫閒幫他散發。
八文錢的價格,其中大部分都沒賣出去,遑論讓別的酒樓在他的報紙上打GG了。
現在也已經關了。
從大通街到鳳尾街。
後面到了柳葉巷,柳葉巷私塾也關門了。
對面酒樓的人說,梨洲先生帶著知寶回鄉探親了。
他便走了個空。
鄉試中解元時,翠翠婆娘派人送了一百金感謝這位塾師,梨洲先生卻全部奉還了。
還寫了一張紙箋,上頭說:
「束脩已取,兩不相欠。雖為師,無力讓人人折桂。君得中,亦無需相謝,謹望莫負聖賢書。」
大黃馬揚著蹄子,從它之前走過數月的柳葉巷離開,依依不捨地嘶鳴一聲後,才轉而向南,奔出了城。
「寧兄,嘖……嗯……會元公?還是該提前叫一聲叫翰林公啦?」
一身白裳的姜大夫在一座矮房裡握著紙筆,笑了笑道,唇角邊還沾了點墨水,可能是用口水沾過筆。
寧老爺蹲在地上,瞧了瞧罐子裡冒出來的『青黴』,又抬起頭,朝這個越來越有研究員樣子的女大夫笑道:
「只要莫叫公公就成。」
姜大夫笑了一聲,又啐了一口:
「堂堂翰林公……」
兩人說笑一會,姜司雪突然想起一事,道:
「喔,你上次說,要我找一找那種煉丹的道士,或許能幫我點忙,我還真找著了!」她有些邀功般炫耀般,得意地皺了皺鼻子。
寧南「哦?」了一聲,有些驚喜。
道士為了成仙,搞研究的耐心是巨大的。
要是有道士加入姜大夫的團隊,他在把自己的一些粗淺的生物學和化學知識記下來交給他們,應該能培養出一批不錯的人才。
「許道長也會岐黃之術,住在京城,她師祖同我師父是好友,煉丹很厲害的,治病也很厲害,她們道觀附近的百姓生了病都會去找這位許道長。」
「十天前我就把她請來我們這邊了,可惜啦,昨天她有事,回去了,不然今天你們就能見一面啦。」
寧南點了點頭,站起身,蹲了半天,腳有些麻,捶了捶腿,笑道:
「無妨,下次見吧。」
太陽西斜,從『青黴研究所』出來,天地間一片慘白,回到寧府的時候,都已經到了黃昏。
寧府二進院幾株光禿禿的樹上掛滿了雪條,屋檐下也垂了幾根冰晶。
寧南到花廳的時候。
王管事正指派幾個小廝在遊廊上來來回回奔跑,用長杆敲掉這些冰晶,以防掉下來,砸到在住在二進院的老爺、夫人和二小姐。
寧老爺吃過晚飯,在書房隨便看了看翠翠婆娘平時愛看的《後趙史略》、《稅考》一類的書,收穫頗豐。
等待將近子時,他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婆娘的腳步聲才清脆地響在了遊廊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