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月末,天上月亮又將團圓。
天上的雪像是下不斷一般,在冷白月光下纏纏綿綿而落,灑在庭院裡的晶瑩白雪裡,讓本就白慘慘的庭院更添了一分白。
「明天可就是傳臚大典了……」
漆黑的遊廊上,兩人相伴走著。
寧老爺手裡提著一盞燈籠,朱翠微挽著他的手,抬頭瞧他一眼道:
「明天你得早起。」
「知道。」寧南點了點腦袋,面色平淡,眼神卻還是不免有些惶恐,有些想扶額一嘆……唔……嗯……從明天起……似乎要按時上班了。
風聲呼號著席過遊廊,兩人緊了緊袍子,步子邁得卻還是不快。
似乎是並不想這麼早回房間,想在一起繼續走走。
「你覺得你這次能中第幾?」女子好奇道。
「呼……」寧南嘆出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朝她翻翻白眼道:
「能中進士就不錯了……咋個滴,你還想當個狀元夫人不成?」
「那倒是不想。」女子挽著他提燈籠的左臂,一步一步走著,輕哼一聲道。
「哼!」寧老爺也哼出一聲,斜睨老婆一眼:「怎麼?這麼不相信你夫君麼?」
就知道……朱翠微心中腹誹,不想理他,只道:
「我派人回鄉下接娘了,明天應該就到京城了,娘肯定會帶很多菜過來。」
「想吃什麼?」寧南直接道。
「蜜蒸臘魚吧。」她點了一下下巴。
說話的同時,女子又不禁抬頭瞧了一眼夜空中的天色。
天上的雪花依舊如鵝毛般飄下,如果明天上午還是這般落雪的話,娘怕是得後天才能過來了。
寧老爺嗯了一聲,打了個哈欠,道:
「臘魚么娘應該會帶點過來,蜜家裡倒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明天我讓春漁去買一點……」
聊著一些有的沒的。
兩人走得再慢,也總還是走到了主房。
兩個打盹的小丫鬟眼睛有些紅,一人一個手爐抱著。
聽到動靜趕忙醒了過來,風風火火的,鋪被子的鋪被子,打熱水的打熱水,服侍老爺和夫人就寢……
……
……
明月從東到西。
夜空中的雪不知道什麼停了。
京城的官道已經滿是一層厚厚的雪。
平叔和府上的馬夫為了防止馬兒在這麼天氣里打滑,早早就在馬兒的蹄鐵上掛了釘。
每隻蹄子上掛上八個頭尖尾大的防滑蹄釘,又養足了秋膘,趕路的時候,只要走得不算太快,大黃馬就出不了問題。
車上放了軟墊,還置了爐子。
寧老爺便趁著這會功夫又倒在軟墊上,微微眯了眯。
此時此刻,他身上穿著一套『進士服』。
頭戴進士巾,形如烏紗帽。
身穿深色藍羅袍,腰上綁著黑色革帶,手上還拿著一塊槐木製的笏板。
這是國子監送過來的統一著裝。
只不過,等到傳臚大典一結束,這套衣服就要全部歸還國子監。
春漁拿到手的時候,看了看,雀躍地說:「老爺放心,這是新制的,別人絕對沒穿過。」
他放下心,便讓春漁只洗三遍就作了罷。
進士服是統一的服裝,若是中了狀元的話,皇帝會賜一套專屬的『狀元服』。
帽子是配金邊的二梁冠,跟一品大員同規制。
朝服是緋紅色的圓領羅袍,再配一條光素銀帶,還配同套的朝靴和氈襪,光耀得很。
這個他倒是不想了。
狀元這東西……他心裡偷偷猜測過……應當是李宴亭的。
即便不是李宴亭這讀書種子的……
「呼……」寧老爺躺在馬車軟墊上微微嘆出口氣,心中默默地想。
也有幾分可能會是那韃子的……
按照那天在《南城日報》遊廊上,那韃子同他說的那些話,他心裡一直是有些隱憂的。
不過不管怎麼樣,若是大梁朝當真如此短視,他也自會有他的應對辦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班定遠麼,也不是不能當。
腦子裡想著這些事,睡意便漸漸去了,清醒了起來。
等到自己坐起身的時候,大黃馬的步子同時慢了下來。
午門到了。
卯時不到,外頭的天依舊是黑漆漆的。
一腳踩下來,地上的雪發出一陣「嗤嗤」的聲音。
這個上班節奏,讓寧老爺心裡不禁有些叫苦。
好在他家離得很近。上朝什麼的,可能也就一刻鐘不到的樣子就到了。
這還得多謝朱老爺有先見之明,送他的這棟宅子就位於離皇宮這麼近的地方。
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腳印,到得午門前頭,見一個青袍官員正於前面肅立。
不同於前幾日殿試要在午門外頭吹寒風等待。
這次一到,那青袍官員迎過來,自稱是鴻臚寺左寺丞,驗過名後,扭頭望去,一中年太監點了點頭,命一個侍立在一旁的小太監引他進皇宮,說「請去偏殿等候。」
寧南欠身稱是。
心中這才釋然。
怪不得看見這麼多腳印,卻沒見到有人等著,原來都去偏殿了。
跟著弓著腰的小太監,從左掖門進入皇宮,迎面而來的,依舊是那座巨獸一般的奉天殿。
奉天殿燈火通明。
遠遠已瞧見殿前那一排威武森嚴的大漢將軍。
甚至能瞧見裡頭的數十根紅柱。
他不禁愣了愣神。
小時候,韓老怪在村里吹噓過,說紫禁城的金鑾殿裡,有七十二根金柱,靠近皇帝龍椅的,是八根蟠龍金柱,根根都是大梁。
村人瞪大眼睛:「韓先生去過南京城的皇宮?」
韓老怪搖頭。
「那先生你咋個知道的?」
韓老怪搖著扇子,搖頭晃腦笑道:
「我只說紫禁城的金鑾殿,可沒說過是南邊的紫禁城,還是北邊的紫禁城。」
眾人一聽,頓時就笑了,知道韓先生是拿他們打趣。
去南京的皇宮就不得了了。
哪還能去過北邊的皇宮?
距離奉天殿前的台階越來越近,走在鋪滿雪的廣場上,寧南心中又不由想起了這麼一檔子事。
韓老怪早就走了,九月初就走了,甚至還是縣試前,只留了封信給他和李宴亭,說是要回家看看孩子。
要是這韓先生還在,鄉試那會兒,一個學生李宴亭是亞元,另外半個學生是解元,牛皮不知道得吹成什麼樣!
到了會試。
他得了會元,李宴亭得了個第三,老怪又在白鹿書院教書,若是不走的話,估計也能被江南名士尊稱一聲「韓大儒」了。
不多時,他走到了漢白石台階之上。
這時,四個小太監正站在這漢白石台階之上,瞧見他上來了,當頭的小太監趕忙帶著三個小太監迎上來行禮:
「敢問是不是寧白玄寧公子當面?」
寧南一愣,旋即點了點頭。
其他三個小太監明顯不認識他的樣子,當頭的小太監卻好像認識他,眼神微微激動,恭敬弓腰道:
「寧公子,奴婢沈培。公子恕罪,雍國公主有請,還請公子隨奴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