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小太監年紀看上去要大一點。
眉眼開闊,腰上還纏著一條犀角帶,烏紗帽瞧著也跟其他幾人不一樣。
原本那個引路的小太監瞧見這沈培後,還立刻退後一步,嘴裡喊「見過沈公公。」
想來這沈培品級不低。
頭戴進士巾的寧南有些疑惑,面上卻不顯,左手笑呵呵往右手袖子裡摸了摸。
辨別一下材質後,摸出一張足足五十兩銀子的銀票掩在袖子裡,朝這位沈公公遞了過去。
「敢問公公……」
話音未落,這位瞧著二十出頭的小公公趕忙碎步退後,腰彎得更低了點,袖手一鞠,道:
「寧公子萬萬放心,雍國公主尋公子是要事相商,絕無他意。且靖北侯與侯府蕭夫人正在趕來皇宮的路上,三位俱是公子長輩,公子且請放心。」
小太監的聲音里既帶著苦笑又帶著鄭重。
聽到伯公和蕭伯祖母也來了,寧南這才眼神一松,不著痕跡收回銀票,笑著行禮道:
「煩請公公帶路。」
「不敢。」沈培趕忙回禮。
沈培居前,三個小太監提著燈籠散在四周。
黎明前,夜色如墨,天黑壓壓一片,幾人踩著白雪,從奉天殿左面繞了過去。
「沙沙沙……沙沙沙……」
寧南身穿一身深色藍羅袍,從容地跟在沈培身後。
過奉天殿,他往右面一瞧,見又是一座大殿,心裡想著這應該是華蓋殿。
這時候,已經陸陸續續有不少宮人正在掃雪了。
過華蓋殿,又過謹身殿後,沈培帶著他往右面大道一拐。
不多時。
一行人來到一座巍峨宮殿門前,寧南抬頭望去,見一藍底金字的牌匾高懸於紅牆金瓦的高牆之上,上書『乾清門』三個大字。
「寧公子,」沈培弓著腰,聲音溫潤地笑了笑,道:「公主殿下便在乾清宮內等著公子。」
這時,「沙沙沙……沙沙沙……」乾清門內突然鑽出來幾盞昏黃燈籠。
一個老太監為首,帶著大約七八個宮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沈培一怔,緩了幾息後才行禮道:
「沈培見過徐公公。」
老太監面無表情,聲音乾澀、嚴厲,道:
「雍國公主被請去永壽宮了,靖北侯入宮後也會去,爾等這便隨咱家去永壽宮吧。」
沈培一滯,隔了幾息,勉強笑道:「秉徐公公,沈培奉命……」
老太監「呵」了一聲,冷笑道:
「咱家說話不管用倒是不奇怪。沈公公是覺得公主殿下說話也不管用了?還是說,沈公公覺得太皇太后說話也不管用?」
沈培趕忙低頭:「徐公公誤會了,沈培豈敢?」
「不敢就對了。」
老太監不客氣地說了一句,不再理他,上前幾步,語氣硬邦邦地朝寧南道:
「寧公子,太皇太后也想瞧一瞧你,就把公主殿下叫去那邊了,這就請隨老奴來吧。」
說罷,這老太監拔腿便朝西面走去,他身邊的七八個宮人則圍在寧南和沈培身邊。
寧南眉頭挑了挑,有些疑惑,瞧了一眼沈培,見這小太監也一副低著頭的樣子,便按下疑惑,轉身跟著這老太監往西邊去了。
永壽宮是西六宮之一,走了半晌,穿過好幾道宮門,天邊漸漸顯現一抹白的時候,一行人到了永壽宮外。
寧南聽那老太監的吩咐,候在宮門前,四名身材高大的宦官提著燈籠守在他身邊,沈培他們四個則被幾個宮人叫了進去。
他心頭疑惑,身處宮城,自然不敢沒多說話,只微微低著頭,老老實實候著,以免犯了什麼忌諱。
身上除了銀票以外,也沒什麼傢伙,逃都沒地方逃。
永壽宮兩扇朱紅大門上鑲嵌了許多精緻的金色門釘,排列整齊。
尚未數完上頭有多少顆門釘,便見那老太監弓著腰出來相召,聲音依舊乾澀。
「太皇太后請寧公子入殿。」
寧南點了點頭。
默默吸了一口氣後,拔腿邁入永壽宮。
繞開正對大門的一塊石影壁,院子裡種的幾棵樹此時都光禿禿的。
枝幹上掛的雪條在月華下隱隱散發著冷白的光。
寧南跟在老太監身後,瞧見永壽宮正殿此刻正散發著昏黃的光。
這時,一道身影從殿內退出,正往大門而來。
這人頭戴瓜皮帽、身穿紅黃條紋馬褂、身姿挺拔、長相丰神俊朗。
寧南腳步一頓,眉宇見驟然現出幾分疑惑之色。
這人怎麼在這兒?
對方這時也瞧見他了,亦是腳步一頓,皺起眉頭,似乎對他出現在這裡也是同樣疑惑。
「見過北朝貝勒。」老太監彎腰行禮,又道,「貝勒爺出門後,自有人帶尊駕回奉天殿偏殿。」
莫名其妙出現在此處的北朝貝勒笑著欠身:「小王多謝徐公公。」
他直起腰,臉上的笑容依舊謙和,深深瞧了徐太監背後的寧白玄一眼後,他收回視線,大步朝宮外走去。
寧南同樣壓下心中的疑惑,偏過了頭。
老太監繼續向前走著,寧南便依舊跟在此人身後。
邁上台階。
到得永壽宮正殿殿門。
他往裡一瞧,面色登時一愣。
正殿內,一位穿著雍容華貴袍子的老婦人端坐上首。
老婦人身側站著兩位微微低頭的宮女。
殿內下首,左右此刻正各自站著七八人。
這些人個個氣度不凡,或是身穿顯貴的蟒袍,或是身穿一身極顯身份地位的錦服。
他入殿的一剎那,「唰唰唰唰」這十來人紛紛扭頭,目光向他集中。
噔,噔,噔,噔……他輕輕的腳步聲在殿內響起。
即便目不斜視,首次踏入永壽宮的寧老爺也能感受到掃過來的十來道目光的種種異樣。
有的審視、有的好奇,有的不屑,有的……甚至隱隱有幾分怒色,有人見到他,甚至還『哼』了幾聲。
「寧南拜見太皇太后。」
寧老爺恭恭敬敬向上首的太皇太后行禮。
「寧公子請起。」
太皇太后性格似乎頗為謙和,微笑著抬了抬手。
「多謝太皇太后。」
寧南直起腰身。
寧公子……面對對方對他的稱呼,他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太皇太后瞧了瞧這個姿貌不俗的『孫婿』,心中有些暗嘆,微微吸了一口氣後,她笑道:
「寧長凌到了老,有你這麼個賢孫承他衣缽,想來該老懷大慰了。哀家也替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