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著彭連剛吐在自己褲管的那口唾沫,乞丐皺了皺眉頭,道:
「彭老倌兒,你最近肝火旺得很啊,唾沫這麼黃。」
彭連剛嘁了一聲,不理睬這以醫治乞丐著稱,在叫花子中發展教徒的甘叫花。
只皺眉道:「屁放完了麼?許道姑呢?」
甘恆懶洋洋在牆上靠了靠,翹起大拇指朝後指了指:
「許壇主在裡頭給陳員外家的小妾瞧病呢。」
「一個道姑,整天不在道觀待著收香火,跑出來四處給人瞧病,又不收診金,瞧病?瞧個鳥病。」
彭連剛一面罵,一面左右四顧,道:
「讓老子在這兒等?」
甘恆將一旁的破碗給彭連剛遞了遞,道:
「老子剛剛討了幾個賞錢,喏,你拿著到對面的茶攤喝碗茶。」
彭連剛探手一抓,甘恆沒有縮得及時,破碗裡的四個銅板抓了去,他瞪眼道:
「你真拿啊?」
彭連剛卻不理他,四個銅板在粗厚的手掌中拋了拋,哼一聲道:
「叫許道姑來那邊的醉鶴樓找老子……」
醉鶴樓最出名的是酒,大堂內,客人三三兩兩。
彭連剛喝到第三碗仙來春的時候,身穿道袍、面色素淨的女冠許希音才步入酒樓,慢慢踱步來到他這一桌。
女冠手執拂塵,表情淡然地坐下,聲音空靈道:
「少爺找到了麼?」
許希音三十出頭的年紀,但駐顏有術,望著不過剛滿二十。
「找到了。」
彭連剛嘴角不屑道。
「在哪?」
「你管他在哪兒,」老漢端起酒碗,美滋滋抿了一口,笑道,「反正馬上就要出來了。」
許希音一皺眉頭,道:「彭老倌兒……你人手夠?」
「嘿!」彭老倌兒哼一聲道,「哪需要老子派人手!以少爺的能耐……」
「嘭嘭嘭!」
他右大腿一伸,手在上面拍了數下。
「只要給他送了傢伙什進去,他把那位再一挾持,不就他媽出來了麼?……老子的人已經在外面做好接應了……少爺一出來,咱很快就可以出城了……」
彭老倌兒話說得慨然,右大腿卻也不由隱隱作痛。
四個月前,他們抓了少爺,少爺就他娘靠著一柄金釵硬殺了他們三人,搶了刀,還將他彭老倌兒的右大腿和腳踝各割了一刀。
現在走路就有點跛。
許希音皺了皺眉頭,現在在外頭,人多眼雜,不好多問,只壓低聲音道:
「老倌兒!你莫要一個人擅作主張!……說!少爺到底被關在哪兒……清涼山我們都可找過了……」
所謂清涼山……便是指錦衣衛的詔獄了……
彭連剛嘿嘿一笑,賣關子不說。
這時候,許希音瞧他一眼,眼神微微一眯,冷道:
「老倌兒,貧道知道你跟少爺有私仇……」
彭連剛霎時一瞪眼,道:
「許道姑!老子向來一是一,二是二!之前不知道他是新教……少爺……老子是得罪了他……但事情既已定,又是老爺指派的,那就是他說一,老子不會說一個二字!他要老子赴湯蹈火,老子說一個不字下輩子就輪迴當畜生……」
聽到被少爺捅過一刀的老倌兒這般賭咒發誓,許希音這才點了點頭。
事實上,以彭老倌兒的為人,她自然相信這人不會作出故意害少爺的事,不過不這麼激一激,這老小子還得拿喬裝大老半天。
「說。」她抿了一口清茶,淡淡道。
彭連剛哼哼了兩聲,模樣極其得意,道:「他現在是什麼?」
許希音眯起眼睛,低聲道:「狀元郎?」
彭連剛搖搖頭,模樣更為得意。
許希音修道多年,本來早已心中古井無波,這時候卻因為彭老倌兒擅作主張,擔心他弄巧成拙,不免有些心煩了起來,便乾脆不順他意,平靜道:
「你乾女兒過淮河了。」
彭連剛一愣,隔了半晌,方道:「她來幹麼?」
許希音冷笑一聲道:「韃子江南總督換人了,你猜現在換成了誰?」
韃子雖也有江南總督,不過督的只是淮河以南、長江以北地區。長江以南自然管不著了。
彭連剛老眼眯了眯,他這幾個月呆山里養傷,消息不太靈通了。
想了一想後,悚然一驚,壓低聲音道:
「那姓李的叫花子?」
許希音哼了一聲,道:
「同南朝結盟,以淮河以南作條件,韃子皇帝除了派他最信任的那個狗官以外,他還能派誰?」
彭連剛面色一變,似乎咬了咬牙,過了一陣後,他面色一垮,也沒心思賣關子了,道:
「不止她一個吧?」
許希音瞧著茶杯里冒出來的裊裊煙氣,道:
「當然不止……我等哪還能讓那狗官再回北京城……自然要派足人手。」
聽到乾女兒的消息,彭老倌兒心下一嘆,一時又喜又憂。
許希音皺眉道:「少爺現在到底被關在哪兒?」
彭老倌道:「以他現在的身份……你說他現在被關在哪兒?」
「身份?」許希音將這幾個字念了好幾遍,隔了一陣兒,才驟然一驚,道:「身份……大駙馬……宗人府!」
這聲音有些大,許希音趕忙收聲,眼角餘光一瞥,見四周沒什麼人,僅有的幾桌食客坐得也離他們這一桌比較遠,她這才放下了心。
心中也不由暗暗吃驚,這彭老倌兒還真是膽大心細。
選的這醉鶴樓也好、時間點也好、還是他們這一桌的位置也好,都是恰到好處。
還真不用太擔心被偷聽。
只是這時驟然知道了少爺被關到了哪裡,她又不由默默抿上嘴唇,心中掀起一片驚濤駭浪。
宗人府……她眼瞳收縮……這倒是早該想到的……朝廷前幾日,宣布了這狀元郎,也就是靖北侯的侄孫,其實在金殿唱名前一日就已與女皇定親,上皇作的主,還有上皇的手諭為證……女皇當殿發問,便是要將婚姻坐實。
不曾想這北朝貝勒金殿提親,惹惱了狀元郎,雙方這才大打出手……
北朝使館已經炸了鍋了……正使達春大怒,揚言要親手剝了狀元郎的皮……聽說雙方談判已經破裂了……
「既然已經是大駙馬,當然就是被關在了宗人府……」
許希音心中暗惱,恨自己沒有早點想清楚這個事。
彭老倌兒知道乾女兒過淮河、大概率是要去刺殺叫花子李這個狗官後,情緒一直不高,嘆出一口氣,低聲道:
「朝廷的布告發出來後,我琢磨了半天才琢磨明白……」
許希音想起對方之前說的話,皺眉道:「你給少爺遞了傢伙進去?」
這是他的得意之作,有四兩撥千斤之巧,彭連剛立時又得意起來,雲淡風輕道:
「遞了……聽裡頭的兄弟說,那位在裡頭探望少爺……少爺凶得很,有了傢伙在手裡,應該很快就出來了……」
許希音皺了皺眉,道:「他們……他們……可是夫妻?」
彭老倌兒奇道:
「夫妻又咋了?他在南朝哪還混得下去?那、那、唔……反正就那位,就算施了布告,說已經定親了……這檔子事一出,成親可就未必了!就算成親了,少爺估計也得一輩子待在某個地方了。」
「南朝現在不少人恨他入骨,鴻臚寺、禮部官兒和戶部的官兒不就拼命上摺子,說要撤了他功名麼!兵部的官兒和靖北侯一脈的官兒倒在保他……但朝臣也好,誰也好,誰不往死里盯他……他哪熬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