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鶴樓內,許希音聽完彭老倌兒說的話之後,端起茶,凝眉想了一陣。
杯里的清茶唇齒留香,她淺淺抿了一口,放下木杯,默默點了點頭。
自覺不管是不是這個道理,確定了少爺所在,總是好事。
便說不如乾脆現在就去宗人府那邊待著,等少爺殺出來後,他們也好隨機應變,接應一二。
彭連剛本來已經端起手中溫好的仙來春,杯中酒香四溢,這時手一頓,下意識就想反駁這道姑。
按照他的布置。
只要少爺殺出宗人府,外頭便有偽裝成商隊的四個兄弟牽著快馬上來。
挾持女皇出城後,城北一處樹林內,又有十匹快馬在等著,還有三十個他們這一壇的好手斷後。
放了女皇,然後少爺帶幾個人一人雙馬南奔,到小白河一帶上船繼續南下。
中間下船,一路已經安排好了人和身份,他們大可安心無憂繞到江西,再行北上,天高任鳥飛。
他本來是想等會就出城,在小白河同少爺匯合的。
不過彭老倌兒幾碗熱酒下肚,想著道姑的話也有幾分道理,要是事情不順利,他在一側,正好給少爺掠陣。
便從懷裡摸出二錢銀子在桌上一拍,道:
「也行,」他帶著酒氣斜睨許希音道,「許姑子,到時候你看老子眼色行事,可莫要壞了爺爺的布置。」
許希音拂塵一甩,淡然道:
「彭老倌兒,貧道行事,從來不看人眼色。你不與貧道同去,我自會獨自帶人前往……便是打進宗人府,也要救少爺出來。」
彭連剛眼睛一瞪,嘿了一聲,但瞧了瞧這道姑的冷淡面色,他又沒了脾氣 ,站起身,不耐煩道:
「行行行,走走走……」
兩人踏出酒樓,大街上一片積雪,兩側紅旌漫天。
明禎元年的大年初一,天上落了一場薄雪。
宗人府外,逢年關,開店的鋪子便不多,他二人找了一個布有爐火的茶鋪,坐在二樓,一面品茶,一面望著不遠處的宗人府。
日頭偏西,薄雪漸漸停了。
宗人府所在長街的東側,緩緩駛來一支衛隊。
彭連剛皺起兩條粗大眉毛,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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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希音淡淡地嗯了一聲,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眼神往那一處一瞥。
衛隊前頭是兩隊五十人左右的披甲將士,中間是輛紅色鸞駕。
後頭應該不止五十人,起碼得有百餘人。
鸞駕兩旁各自跟著十來個太監和宮女。
鸞駕在宗人府門口停下後,裡頭出來了一堆人迎駕。
馬車裡果然走出來一個身穿綠衣的女子,前呼後擁步入了宗人府。
兩人對視一眼,俱知應當是那人舉行完朝會後,來探望少爺了。
彭連剛握著茶杯,熱氣傳到掌心,心不由沉了沉,從肺腑里吐出一口氣,道:
「我派進去的人已經快速地將厲害關係給少爺說了……等著吧……應該快了……」
從日頭偏西,到太陽落山。
再到入夜。
宗人府毫無動靜。
彭連剛坐在茶鋪里,撓著頭。
許希音瞧著天上的星斗,也默默吐出了一口氣:「再等等。」
茶鋪要打烊了。
她去了一個客棧借宿。
彭連剛守在一個馬棚里等著。
到第二日天明,兩人在茶鋪碰頭。
宗人府外,那群衛士一整夜輪值了三次,但並沒有什麼其他動靜。
彭連剛喝了一口熱茶,嘆道:「他到底還是不信任咱們……」
許希音也有些默然。
一整晚。
她一方面希望這位新教主不要挾持妻子出逃,另一方面,又希望對方能真的出來,信任他們的布置,反正又不會傷害那位女皇。
「熱臉貼了冷屁股了。」彭連剛端著一碗手下送來的麵條,一邊吃,一邊道。
許希音望著天邊白茫茫的一片,亦不自禁輕嘆了一口氣。
那一晚,左護法其實與對方說過,若有事情想要差遣他們,盡可以去城南秋道觀。
但四個月以來,對方一次都沒有去過。
城南秋道觀里……其實也並沒有他們的人。
他們的人只守在外面。
令她略微有些欣慰的是,至少從沒有錦衣衛的探子在那邊出沒。
這說明教主總還是沒有把這個地點告訴錦衣衛的。
「得,現在怎麼辦?」
彭老倌兒胃口極好,吃完麵條和幾塊醃肉後,又往嘴裡塞了一個雞蛋,語氣裡帶著些埋怨道,
「明明都走投無路了……但就算咱去劫獄,說不得人家還嫌棄咱髒,不跟咱走呢……」
彭老倌兒的話有些糙,許希音卻沒反駁,只抿了抿嘴唇,心中微微一嘆。
對方本來就是狀元郎,前途一片光明,跟他們一起去北地主持造反大業的可能性本來就很小。
好不容易成了階下囚,可這南朝女皇又冒天下之大不韙,在這人金殿出手一事後,還廣張布告,言說此人便是她已定親的大駙馬,還每日來宗人府探望他。
換作是她成男兒身,怕是也難下決心。
許希音鎖了鎖眉頭,道:「總而言之,少爺既然是老爺親手挑選的……我等就萬萬沒有坐視他被困不管一理……」
年紀輕輕的道姑眉宇間罕見地露出一抹煞氣,眉心一凝道:
「……他如果胸無大志,愛待在裡面給人家圈養,我等也不能一直群龍無首,任朝廷宰割。便是這位狀元郎、大駙馬不願給我等當教主,我等也要與他作個了斷!」
「……一碼歸一碼,彭老倌兒,召集人手吧……讓你在裡頭的人手準備……」
道姑一雙眼睛望向面目也變得肅然的彭連剛,
「裡應外合……準備劫獄……救出此人後,若是他還是不願給我等當教主,視我等如草芥,那就無須熱臉貼冷屁股了!」
「他將教主令牌交出來,我等與他割袍斷義……他愛當他的狀元郎也好、還是愛當他的大駙馬也好、還是愛被人當豬狗一般圈在一座府里也好……總而言之,他去愛他的榮華富貴,我等自去行我等的事!」
「我等豁出性命,將他從牢里救出來,就也算盡了職責!報了老教主的恩義……」
「咕嚕咕嚕……」彭連剛將溫熱的麵湯一飲而盡,面色也變得坦蕩,擦了一把油嘴,盯著許姑子嘿嘿笑一聲道:
「好!許姑子!彭老倌兒這把就跟你了!……殺他個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