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的江北總督是鎮國侯上官燮。
一個月前,女皇改任原錦衣衛指揮使上官云為江北總督,督領江北一切事務。
鎮國侯上官燮則專心軍務,移帳於六合城,統領江浦、六合兩軍。
大梁朝以文御武,兒子上官雲的職位已經到了父親上官燮頭上。上官燮卻是甘之如飴。
朝中也有不少御史上奏疏,說上官父子一文一武統率江北,於國朝不妥。
但都被女皇一句「勿須疑大梁萬里長城」給打回去了。
至於錦衣衛指揮使的職位,則由原錦衣衛指揮同知顏與卿接過。
大半個時辰後,景王朱恩柏和賈師安已經準備妥當。
景王身穿一身白色蟒袍,頭戴冠冕,氣度閒庭信步。
賈師安則身穿一身緋色官袍,兩眼目光如炬,兩人一前一後,已雙雙乘入馬車。
寧南其實也有一身緋色官服,但他不打算穿,也不想去同江北官員交際。
只打算以常服入城。
騎在毛皮雪白的大白馬上,身體從暈船恢復過來的大白馬得意地揚著蹄子。
寧南一面摸摸大白馬的鬃毛,一面按轡慢行,混在入城隊伍之中。
蹄鐵上掛了蹄釘以防打滑的大白馬,在有些泥濘的官道上踩出一串蹄印。
但又被後面的蹄印、騾馬車轍印、人的腳印一一淹沒。
他與大白馬身後,二十餘騎緊緊跟隨。
穿著僕人衣服的花白鬍子突然策馬前行,奔到寧南旁邊,壓低聲音道:
「你這教主不當得好好的麼,怎麼不當了……」
言下之意,自然是『為什麼要奉還教主令牌』。
當然,這其中恐怕還隱藏著一層意思,就是『為什麼不嘗試利用天理教』。
寧南雙腿夾了夾馬肚子,搖頭道:「寧某身為大梁狀元郎,飽讀聖賢之書,做人向來『誠』字當先。不是寧某的東西,寧某從來不會要。」
花白鬍子一抬眼,露出一雙年輕的眼神,哼道:「說實話!」
寧大駙馬扭頭瞧了這花白鬍子一眼,道:「秀秀千戶,你還是想想等一下怎麼跟你哥說實話吧?」
花白鬍子眼睛一瞪,捻了捻鬍鬚,急聲道:「我都這樣了,我哥還認得出來?」
寧南用一雙飽含憐憫的眼睛望著他:「你忘了你哥是幹嘛的了?錦衣衛指揮使,還需要看見你才認出你麼?」
寧南估計,這個跟著使團偷偷跑出京城的鎮國侯第七子,從上船的第一刻起,行蹤就已掌握在上官雲手中了。
偽裝成蒼老下人的上官秀頓時咬了咬牙,眼神驚疑不定,心中只覺這貨說得不錯。
過了長江,到了江浦城,還真不見得就能北上,說不得就被大哥留在江浦城了。
寧南道:「我都跟你說過了,我到了北邊,會去幫你探探秦僉事的消息,你在南京城等著就行了。」
上官秀惱火道:「老子想去北京城跟秦黑皮有什麼關係?」
寧南攤攤手:「我老婆說,秦僉事這次立了大功。等她回來後,要給她賜婚。」
「跟誰?」
「這哪知道?肯定是身家清白、老實聽話的權貴子弟吧。我老婆說,以秦千戶的性格,不賜婚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嫁人。這種不聽話、亂跑出南京城的錦衣衛千戶肯定不行。」
上官秀吸了一口氣,眼神驚疑不定,不理會這人亂七八糟的話,撥轉馬頭,哼了一聲道:「我去尋我四哥去。」
說罷,他便一扯韁繩,騎著馬奔去了隊伍後頭。
寧南瞧著他的背影,勸不動,他便只能無奈的嘆口氣,扭頭看向近在眼前的城門。
這座巍峨的江浦城,很快就會集齊鎮國侯府的三個兒子了。
長子自然是一城之主上官雲。
然後是唯二的嫡子之一,偷跑來江北的上官秀。
第三個,就是被賈師安破格任命為使團後勤司理官的大梁新棋聖上官昭了。
也就是秀秀的四哥。
城門處開始響起一陣唱喏聲,寧南遠遠瞧見身穿蟒袍的景王下了馬車,賈師安緊隨其後。
城門一堆緋色紅袍大官正在迎接景王和賈副使。
長長的隊伍便停了下來。
據他所知,北朝使團已經先他們一步入城了。
寧南按著馬轡,身下的大白馬『呼哧呼哧』打了幾個響鼻。
秀秀問的這個問題,其實他在南京城就同翠翠婆娘商量過。
最後他還是決定見一面對方老教主,問一些事情後,就把這什麼教主令牌給還了。
這事情太過蹊蹺。
秀秀覺得可以利用天理教攪亂北朝什麼的。
但天理教只能算作『奇』,不能算作『正』。
在大梁對北朝的堂堂之勢沒有建立起來的情況下,天理教恐怕沒有什麼作用。
有八旗和綠營軍壓制,天理教不可能在北朝建立起自己的地盤,只是無根之水。
北朝這些年來又大興變法,手段狠辣,國庫充盈,軍隊極少欠餉,想出一個李自成怕是不容易。
所以莫說建立地盤了,天理教連流賊都裹挾不起來,難以成事。
這是其一。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轡頭,瞥了身側的許希音一眼。
其二……便是『信任』問題了。
這種莫名其妙被塞到手裡的勢力,他是信不過的。
萬一委以重任,結果關鍵時刻倒戈一擊,那可就抓瞎了。
「少爺,」這時,女冠許希音聲音平緩道:「我們入城後,是直奔使團落榻的地方麼?」
少爺要寫字,她需要去幫少爺準備上等的筆墨紙硯。
寧南搖了搖頭:「先不去。」
許希音偏頭望了他一眼。
「我們先去一趟傷兵營瞧瞧。」
城門口的高官們已經其樂融融進去了。
長長的隊伍又開始動起來了。
寧南兩腳一夾,『叱』了兩聲,大白馬便『昂~』了一聲,繼續前行。
江浦城的城門經過這麼多年大梁不計成本的加高加厚,已經不亞於南京城的城牆了。
儘管這是南面的城牆,不直面北朝兵鋒。
寧南也依舊瞧見了城牆上面不少地方都是一片焦黑,還有許多地方坑坑窪窪,像是大炮轟出來的洞,箭矢殘留的痕跡和坑洞更是不少。
太陽已在西邊垂落。
城門洞兩側點了昏黃的篝火。
錢思進率領的錦衣衛,和二賴子率領的家丁,各自取出火把點燃。
人與馬的影子慢慢通過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