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街上,燒水的幾口鐵鍋底下閃著火光,時不時傳來一陣噼里啪啦的木柴爆燃聲。
姜路之嗅著傷兵營的草藥氣和血腥氣,斜著眼睛,把話說得硬氣、粗糲,語氣里滿是一種絕不逢迎的強橫意味。
四十有五的中年將軍,頜下留著短須。
脾氣又臭又硬,從不曲意逢迎,這也是他戰功赫赫,卻直到今年才終於升任江浦城總兵的原因。
這還是得益於新任江北總督上官雲的一力保舉,他才方有今日。
兒子的胸口受了箭傷,這樣的傷勢本就是看運氣,發爛發臭便是救不了了。
若是發綠,就挨不過一兩日了。
他行伍多年,看到過不知多少次這種情況,心中其實早已不抱希望。
方才見御醫都覺得兒子沒救了,更是心灰若死。
與此同時,心中對那大駙馬的遷怒之意,早已盛極。
恨不得立即上奏疏,參那大駙馬幾句,說其輕啟邊釁,打了江埔軍一個措手不及。
董安國按著腰間長劍,一雙眼睛望著臉上火光明滅的老薑,一時之間,卻也說不出再勸的話,只長嘆口氣,靜靜守在外邊。
時辰從戌正慢慢走到了亥初。
緊閉的門開關了兩次。
兩次都是一頭汗水的程御醫端著木盆,出來更換熱水,且不准他們進去。
董安國等人往木盆里瞥一眼,見裡頭滿是鮮血,還飄著一些肉屑,頓時有些心驚肉跳。
朝程御醫連問數聲:「程先生,裡頭到底如何了?」
程御醫卻只端著換好的滾燙清水,瞪他們一眼道:
「想害死這姓姜的就儘管在外頭吵吵嚷嚷!」
怕他們還糾纏不休,影響裡頭的那位公子。
程御醫命弟子給他抹一抹額頭上冷汗的時候,更是道:
「姜總兵、董副總兵,今天你們但凡誰不經過老夫同意,邁入這間屋子,老夫就連夜帶人回南京城,再不來你們江埔城!」
撂下這句極重的話後,程御醫走進宅子,「嘭」地一聲關上了門。
董安國臉上立刻有些尷尬,連說:「得罪……」
有一個親兵卻是氣不過,說了一句「有什麼了不起的!」
這時,幾個在外頭的傷兵頭一扭,立刻朝這親兵投來冷冷的眼神。
親兵頓時閉口不言。
時辰慢慢又到了子時。
衛生兵們燒熱水的爐子熄到只剩了兩座。
姜路之站在門外,心亂如麻。
姜世寬這人執拗,非要從軍,還非要進入夜不收,每次姜世寬一出城去查探韃子情報,他心中就總是又喜又憂。
喜的自然是這小子不孬,他算是對得住世寬他親爹了。
憂的自然是若是這小子死了,他可又對不起那個給他當了墊腳石的袍澤了。
而眼下,就是心憂的那天總算來到了眼前。
子時的天,漆黑如墨。
房間內一直隱隱傳來悶哼聲,血腥味也濃厚得很。
到得更夫敲響了丑時的梆子聲時。
「哐當!」
緊閉了長達兩個多時辰的門終於開了。
月色長袍從裡頭推門而出。
探出一隻沾滿血跡的手。
姜路之不由眼瞳一縮,右手臂鼓起,陡然間握住了刀柄。董安國立刻探出手,拉住姜路之的臂膀,示意他冷靜。
除了手之外,月色長袍面上的白色口罩也已經滿是深色的血污。
他眼神疲憊,左手一扯,將血色口罩從面上扯了下來。
露出一張年輕、乾淨、俊朗的臉龐。
給床上的姜世寬做了很久的清創,在對方口中塞了布條,下狠心將對方傷口的爛肉全部小心翼翼割了下來。
年輕人累得不行,朝外頭的人疲憊地笑了笑:
「還行,燒退了,包紮好了……他命也好,對青黴素不過敏,已經服用了……唔……明天吧,明天能挺過來,應該就能挺過來了……」
他出了門,屋內的女冠也跟著出來了。
外頭的姜、董二人一聽,有些茫然,對視一眼,對年輕人的話有些聽不懂。
女冠帶上了門,她方才也參與了清創和止血,手上全是血漬,眼神既平淡又疲憊。
兩人都摘下口罩,一個衛生兵早聽了程御醫的吩咐,趕忙將熱水端到一張木桌上,然後大喊「公子!道長!」招呼二人過去。
兩人笑著應了一聲,一同到一旁用皂粉洗手洗臉。
姜路之不知裡頭情況,沒有說話。
董安國卻是立即走到這年輕人面前,抱拳道:
「在下江浦軍副總兵董安國。無論世寬如何,董某都代姜總兵,多謝小哥相救之恩。」
累了半天的寧老爺額頭上全是汗,背也被汗水浸濕了,大冬天涼得很,只想趕緊回使團住處洗個熱水澡。
搖頭道:
「不客氣。」
「敢問小哥尊姓大名?」
「在下姓寧,草字南,長輩賜字白玄。」
董安國當即一笑:「董某見過寧小哥,不知寧小哥官居何職?在城內可有宿處?」
見程御醫對此人畢恭畢敬,他問了一下那守門的衛生兵,得知這人好像是陛下派過來巡查傷兵營的,就是不知在城內有沒有住處,需不需要安排。
寧南換了一盆水,用溫熱的水打濕臉,好好搓了搓,道:
「在下……嗯……現為翰林院修撰,隨使團出使,住處是有的,就不勞董大人費心了。」
作為狀元郎,官身在前幾天定了,翰林院修撰,從六品,這是他的根本官位,清貴得很。
使團副使只能算朝廷差遣了。
一聽對方這話,董安國卻是一怔:「翰林……」
怎麼會是翰林?
不應該是太醫院之類的麼?
「翰林……使團……寧……」
董安國神色漸漸怔住。
「寧……南……」他眉頭慢慢皺起。
姜路之方才一直候在門外,小聲問裡頭的御醫可否進來探望一下……
這時,裡頭的程御醫也出來了。
「姜總兵,進去吧,」程御醫用熱毛巾擦著手,像是大鬆了一口氣,笑道:
「令郎醒了。雖還虛弱,但能說幾句話了,你莫要太吵他,說幾句話後,立刻就出來,讓令郎安心睡覺。」
姜路之大喜,趕忙道謝後,衝進屋內,走了幾步,擔心兒子受風,又趕忙關上了門。
董安國瞧著這位站在木桌邊,不斷用熱水洗著臉和手的年輕人,神色漸漸僵住。
「寧……」他心臟砰砰砰跳得極快,試探性地吐出兩個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