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寧老爺內心輕嘆,應了一聲,面色尷尬地笑了笑,
「你們……唔……剛剛罵了半天的那個大駙馬……呵,」他自嘲般笑了笑,「……就是我了……」
對方的聲音輕緩平和,董安國眼瞳慢慢瞪大。
「京城來的……」
「使團……」
「翰林……」
「大駙馬……」
「狀元郎……」
「嘶……」
江浦城老於世故的副總兵猛吸一口氣!
「哐當!」
屋內的姜路之開門而出。
「哐啷、哐啷、哐啷~」
甲冑的摩擦聲響個不停,眼見兒子極有可能是從鬼門關被救回來了,中年將軍面上俱是掩蓋不住的喜色。
屋外翹首以盼的眾親兵一見將軍這個樣子,忙問:「將軍,姜大哥怎麼樣?」
姜路之嘴裡呼著白氣,哈哈笑道:「還行還行……能說話了能說話了……在睡覺……讓他安心睡個覺……」
說罷。
他眼睛一掃,見到了不遠處那兩個還在洗手洗臉、想要洗乾淨血漬的年輕人和女冠。
他心中慚愧,方才關心則亂,不知這兩人醫術,怠慢了。
腳步一提,趕忙迎了過去。
其他親兵這時候自然也眼神一喜,對視間,知道方才那人還真不是吹法螺,還真有兩把刷子,視線便都朝著那一處匯聚了過去。
「神醫啊……」
「真救活了?」
「還不知道呢,這人剛剛不是也說要等明天……」
「程御醫可都笑出來了……剛剛不還哭喪著臉麼?」
親兵們一面低聲議論,一面跟在了將軍後頭。
這時,木桌前。
「噔!」
身為江浦軍副總兵的董安國突然退後一步,雙眼直視木桌後的年輕人,鄭重一抱拳。
「嗯?」見董呆子突然這個樣子,姜路之一愣,腳步不由頓住了。
他身後眾親兵的腳步自然也跟著一頓。
董將軍的腳步聲有些大,盔甲的摩擦聲像抖落碰撞的白銀,他們不知道董將軍突然怎麼了。
「末將董安國——」
董安國語氣鄭重,聲如洪鐘,
「拜見大駙馬!」
石破天驚、讓人萬萬沒想到的稱呼從這位以嚴謹著稱的副總兵嘴裡說了出來。
姜路之等人頓時目瞪口呆,整條街似乎都靜了下來,只剩下呼呼刮過的風聲。
身披銀甲的董安國身心冰涼,額頭上冒出幾滴冷汗,低著頭大聲道:
「末將甲冑在身!請恕末將不能全禮!」
「嗯???」確定沒有聽錯的姜路之驚疑出聲,眼瞳放大。
這時,寧南苦笑了一下,虛抬一下手:「董將軍萬勿客氣。」
姜路之還在愣神的時候,董安國頭一扭,眼睛一瞪,朝姜路之還有眾親兵登時喝道:
「老薑!還有你們!還不趕緊給老子滾過來拜見大駙馬!……」
……
……
月光灑在長街。
街面如水。
一行人的影子在這樣的水面緩緩而過。
冬天的深夜,冷風呼嘯,吹得人臉上像是結了霜,有些刺痛。
寧大駙馬不由伸手搓了搓臉頰。
江浦軍的總兵與副總兵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後。
「呵,二位,這個《傷兵營衛生守則》……嗯……其實是寧某弄出來的。」
臨出傷兵營,他瞧了瞧前頭黝黑的東街,突然發聲道。
「大駙馬醫術高超,宅心仁厚,如此體恤我江浦軍,實乃我軍之福。卑職代江浦軍上下,叩謝大駙馬之恩。」姜路之落後寧大駙馬半個身位,抱著拳,眼神真摯鄭重。
「唔……姜將軍……馬屁話就不用了。寧某這人從不記仇,將軍大可放心。」
「大駙馬仁德雅量,卑職遠隔大江,也有所耳聞,卑職所言,句句發自肺腑。」
「呵……姜將軍,董將軍,寧某剛剛說這個話,並非在邀功,或是在炫耀。而是這《守則》寫起來容易,執行起來就難了。一些磕磕碰碰再所難免,若是軍中有怨氣,還請記在寧某頭上,萬萬不可記惱二位御醫。」
「大駙馬這話可折煞卑職了……給卑職等人一萬個膽子,都沒人敢記恨扁鵲公,供著都來不及呢!」
「那就好……姜將軍、董將軍,二位務必要約束士卒,對從京城來的御醫和衛生兵要客氣、要尊重。假以時日,他們這些人可都是軍中的寶貝。」
「大駙馬所言真是切中我老薑的心了。這老卒老卒,哪個老卒不是軍中的寶貝?老薑就是一個老卒。有了這衛生兵,咱江浦軍活下來的老卒就越來越多。能讓軍中寶貝越來越多的寶貝,那可不正是寶貝中的寶貝麼!」
「呵呵……姜將軍果然如上官總督所言一樣,既忠厚老實,又膽大心細,敢冒奇險,是個帥才……這話說得極是……」
「大駙馬過獎……老薑是個粗人,別的都不懂,字也認得少,但『忠於陛下,忠於大梁』這八個字,銘記於心,老薑掉腦袋也忘不掉……」
「嗯……我老婆……唔……陛下……陛下也是同我說過的,說你這份忠心是極難得的,不然她也不會力排眾議,將姜將軍提拔為江浦軍總兵……」
「卑職感激涕零,無一日不念著為陛下效死……」
寧南步伐不快,點著腦袋,一行人慢慢走著。
到得傷兵營門口時,錢思進、二賴子他們已經將馬匹牽了過來。
寧南瞧了瞧眼神真摯的姜總兵一眼,又看了看一臉肅然的董副總兵一眼。
笑道:
「二位,今日夜深,就不叨擾了,寧某這就帶人回府衙了。」
姜路之額頭上的汗水已經滴落到了眼睛裡,他也不擦,只抱拳道:
「大駙馬相救犬子之恩,姜某永世難忘。」
寧南搖頭道:「方才我只是一個不太稱職的大夫,不管裡面躺著的是姜將軍的兒子,還是姜小兵的兒子,寧某都會出手相救的。無須相謝。」
一聽這話,姜路之眾人面色一怔,旋即漸漸變得肅然。
寧南踩著馬鐙,跨上大白馬。許希音等人也紛紛上馬。
剛剛給姜世寬清創的時候,程御醫一直在側,後面也上手了。
這種『割腐肉』的簡單手術程御醫本來就會,只是沒有『消毒』概念,不太講究衛生,又沒有抗生素殺菌,割掉腐肉後,腐肉還會再生。
程御醫有了青黴素,再加上嚴格『消毒』,碰上這類失血不多、只是感染的情況,應該沒多大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