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著馬奔到府衙,回到自己的落榻處時,都已到了醜末時分。
府衙給他安排了侍女。
寧南讓她們打了熱水,洗了個澡後,便安安心心回房睡覺去了。
一覺到天明。
雞鳴三遍。
天光大亮之後。
使團的人便開始在晨霧中動起來了。
採買物資、徵調民夫、更換騾馬、給騾馬釘上帶釘防滑的馬掌。
本就三百多號人的南朝使團,還要在江浦城再挑選三十名騎兵作為護衛北上。
最重要的,是北朝使團需要派人打前哨,沿途派人接應。
所以,整個使團要到明日下午再行出發。
寧南早起吃早飯的時候,便命錢思進和二賴子去尋三壯過來,徵調過來一同北上。
翠翠婆娘說,錦衣衛指揮同知劉興漢一見三壯,便說三壯是個從軍的好苗子,不從軍可惜了。
劉興漢便將三壯扔到江浦城,交給了上官雲。
上午辰時。
許希音給他買來了上好的筆墨紙硯。
寧老爺雖疑惑,卻還是替他們寫了一幅所謂的賀壽帖。
寫了三次廢稿。
最後一稿才總算滿意地開始晾墨。
內容倒只是普通的賀壽內容:「福如東海千秋水,壽比南山不老松。」
「真這樣就行了?」
他面色有些狐疑地瞅了瞅圓桌上的字帖,科舉的這幾個月,雖然用的都是台閣體,但寫字頗多,腕力漸長。
今日寫的魏碑帖間架端正大氣,猶勝往昔。
許希音瞧了一眼,點頭道:「好了,多謝少爺。」
道姑的眼神依舊平淡,語氣里卻是有幾分驚喜的。
見這道姑說行了,寧南倒也不強求,只道:
「你說行了,那就這樣了。」
晾了一陣墨後,許希音便收好了字帖。
寧老爺看了一下,想著這道姑應該等下就會出去交給天理教的人,然後再轉交給陳三。
錢思進和二賴子是在午飯前回來的,兩人形色匆匆。
二賴子瞪著眼睛找到寧南道:「大哥,三壯惹麻煩了。」
寧南本來在一座花廳內,跟一身蟒袍的景王叔下象棋。
使團的大小事務,是賈師安一把抓。
他們倆皇親國戚,其實不過是袖手掌柜。
景王叔地位尊崇,倒還需要同江北大小官員交際交際,不然就會顯得很不給面子。
他名聲不好,不在那兒,別人反而自在些。
一聽這話,寧南當即就站了起來,皺眉道:「麻煩?」
二賴子不懂規矩,進來就直奔寧南。
錢思進一進來,目光掃到景王后,身形一頓,自然是先跟景王行禮。
景王朱恩柏氣度雍容,笑呵呵道:「無妨,」
他敲了敲桌上的玉制棋子,
「白玄既有要事,大可先去忙。你九王叔也是閒來無事,才會想要來同大名鼎鼎的賈無敵討教幾招。」
景王苦笑一聲:「誰料白玄果然是真無敵,殺了九王叔一個片甲不留。」
寧南趕緊歉意地向這位九王叔道了聲謝,景王毫不在意,笑了笑後,就背著手出去了。
二賴子臉上的麻子跳了跳,他一直都不喜歡這些穿蟒袍、穿官袍的人。
每次一見到他們,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知道大嫂是皇帝、大哥不僅是狀元郎,更是大駙馬的這幾天來。
手下的家丁們無不眼睛發光,身上像是發了癢一般,走路都發飄,個個都被他好一頓訓。
心思活泛的幾個家丁還總是時不時攛掇一下他,說:「賴總管怎麼不向少爺討個官做做?」
他一聽這個話就頭皮發麻。
只覺得當官的話,跪啊、拜的,麻煩死,一點都不自在。
好在大哥就從不勉強他。跟著大哥,就算眼前的是什麼親王還是什麼官,他也不用給人家行禮。
聽二賴子和錢思進一句一句的說完。
寧南不禁有些扶額,道:
「三壯他人怎麼樣?」
二賴哼了一聲:「還在西邊校場上呢,在等著那幫人,他說他要出口氣,牛一樣,拽都拽不回來。」
錢思進也忙頷首道:「大駙馬放心,二賴兄弟安排了幾個家丁兄弟在那邊,屬下也安排了幾個衛所兄弟在那,三壯兄弟自己也帶了幾個在這邊認識的朋友,不會有事的。」
寧南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道:
「走吧,我們也去一趟,我去把這渾人拉回來。」
說罷。
他便一面搖頭,一面往外頭走。
二賴子便命家丁王肖去準備馬匹。
走出府衙大門。
眼前視野頓時開闊。
晚上宵禁還瞧不太出來,白天的江浦城就頗為熱鬧了。
兩邊的商鋪各式各樣,京城有的,這兒基本都有。
而且還有不少專賣北方毛皮和騾馬的販子和店鋪,店主往往戴著帽子,想來頭頂該是剃了發的。
街上的人南來北往,口音、服飾俱是各種各樣,甚至還有不少外國人,他便看到了幾個紅頭髮的佛郎機人。
人擠著人,馬奔不起來。
寧南他們便索性下馬牽著馬走。
他一面走,還一面疑惑,覺得江浦城商貿如此開放,不怕諜子混進來麼?
跟著他來的女冠許希音對此倒是略知一二,道:
「少爺有所不知,這些商販的進城、出城,都只能走西城門,其他城門是不準的。在城西,城內特意設了一個立商坊,給這坊修了一條環著的河,只要一有戰事,凡非大梁商戶,就都要進入這個立商坊,河上的吊橋也會收起來,任何人不准進出。」
寧南一聽,當即便瞭然地點了點頭。
想來朝廷和江浦城也是沒辦法了,若是沒有商人,尤其是北方的商人運東西過來,光是跨江給三萬江浦軍、還有近五萬城內百姓運輜重、糧食、布匹,就能讓戶部的人頭皮發麻。
江浦軍的駐地便在城西。
走過東西大街,繞開那座立商坊後,路面開闊了點。
他們便再度騎上馬,奔向江浦軍的駐地校場。
寧南瞧了一眼天色。
見日頭偏西,距離三壯這小子跟人約戰倒是還有時間。
大梁軍隊禁止私鬥。
但不動兵器,一般的摔跤撲斗自然是無礙的。
寧老爺坐在大白馬上,有些嘆氣地揉了揉額頭。
三壯惹得麻煩其實倒也簡單,這小子到了江浦城後,被上官雲扔給了姜路之作親衛。
因為自己在江浦城的名聲有些不好,姜路之的親衛中有人陰陽怪氣嘲笑自己,他們不知道三壯同自己的關係。
三壯聽了之後火了,大概七八天前,三壯將幾個親衛打了一頓。
姜路之一方面念在這憨貨是上官雲的人,另一方面也是念在這小子力氣大,身板硬,就也沒怎麼罰他,只訓斥了一頓。
三壯卻不服,說「老子大哥打韃子怎麼了?你們被韃子打了罵我大哥幹麼?」說著,他便帶著金瓜,牽了馬出城,說要出城去敲幾個韃子的腦袋回來給他們瞧瞧。
後來三壯在城外還真被一夥韃子圍起來了,幸好一隊夜不收路過,見這憨貨穿著大梁官服,就將這憨貨給救了回來。
這隊夜不收死了好幾個人,還有好幾個重傷。
這一次,三壯便犯了軍法了,被打了二十軍棍,還關了幾天,也就是有上官雲的面子在,不然指不定多嚴重。
昨天剛被放出來,就被姜路之的幾個親兵不陰不陽地刺了幾句,三壯便又同這些人起了衝突。
好在這貨屁股上的板子還疼,總算長了記性,只說要同那幾個親兵摔跤撲斗一場,誰輸了誰就跪地上叫爺爺。
那幾個親兵倒也不傻,知道撲不過他,就說約在今日比一比,還冷嘲熱諷說:
「撲斗算什麼本事?打韃子靠的是撲斗麼?騎馬、射箭、長槍……你個只會用蠻勁的懂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