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浦城。
校場。
正月的天氣寒得刺骨。
申時時分,
天光發白,不算昏暗。
身材高大的李三壯穿著褐衣,皮膚比幾個月前黝黑了幾個度,拎著一柄金瓜站在校場上,身上已是灰塵撲撲。
他身後站著請來的幾個朋友,個個身穿皮甲,眼神不一。
有的人眼神畏畏縮縮,有的人眼神凜然不懼。
三壯抹了抹額頭上滴落的汗,眼神毫不示弱地盯著對面,腰板挺得筆直。
對面是幾個身穿盔甲的親兵,人人瞪著眼睛,朝對面壯得像牛的蠻漢怒目而視。
親兵們領頭的卻是一個胸帶護心鏡、軍中從五品的千總,豹頭環眼,燕頷虎鬚。
董安國站在兩幫人中間,面色無奈,望了望左面的李三壯。
又望了望右面的千總——忠貞侯府少侯爺馮熙。
馮熙長相粗獷,為人豪氣,素來與世寬交好,又是勛貴,在軍中吃得很開。
想來是這幾個親兵也怕真得罪了大駙馬,就把馮熙這混不吝請過來出頭了。
馮熙的頭很大。
董安國瞧著這大頭勛貴,太陽穴青筋一跳,惱火道:
「方才摔跤是李三壯贏了。這騎術又是馮熙贏了。先說好,什麼跪地上叫爺爺的事提都不准提!這混帳賭約作廢,誰他媽再提,老子就先打他五十軍棍!」
兩邊人各自哼了幾聲,誰也沒說話。但只要沒反對,說明雙方就都是默認了。
董安國這才按著腰間的劍,滿意地點頭道:
「行……下面,就比第三場!箭術!哪方輸了哪方就老老實實趴地上,領十軍棍,如何?」
「聽將軍令!」
眾人面色憤憤,張開嘴,一起大喊道。
接著,一行人便來到靶場。
董安國捂了捂額頭,心裡又生氣又無奈。
年輕人逞強好勝。
堵不如疏。強令他們罷手怕是早晚鬧第二場,不分出個勝負是不行的。
大駙馬昨天剛救了世寬一條命,設的傷兵營更是活人無數,他只想儘快結束這場鬧劇,可別傷了情面。
雖說輸者打十軍棍,虛打就行了,不妨礙大駙馬把李三壯調到身邊。
這第三場比的箭術是馮熙家傳絕技。
三壯這小子性子執拗,馮熙把箭術放裡頭,這小子竟然還答應了?既然答應了,那輸是輸定了。董安國心中暗暗嘆息。
馮熙嘿了一聲,手一攤,五指張開。
一個部下興沖沖跑上來,雙手給他遞上一把七十斤的強弓。
弓一入手,馮熙的手便一沉。
他單手豎持強弓。
從部下持著的箭筒里,拿出一支羽箭。
箭上弦。
從四歲就開始練箭的馮熙張弓搭箭,粗壯的雙臂漸漸隆起。
強弓響起一陣令人發寒的聲音,慢慢拉開。
見這少侯爺如此輕鬆就拉開一柄強弓,親兵們頓時大聲叫好,眼神得意。
董安國也不由心中暗贊,只覺對方雖是勛貴子弟,倒也沒有辱沒父祖之名。
便是膽子天大的三壯,這時候也不禁咽了咽口水,暗罵了兩句:「哼……比大黑哥差遠了……」
不過心裡也在不由打鼓,這弓他拉倒是能拉開,射中卻是別想了。
校場上。
頭大得出奇的侯府少侯爺,戴著軍中給他特製的頭盔。
眼如鷹隼,弓如滿月,直視三十丈外的箭靶。
在天上的光線被雲遮擋的一瞬間。
「嗡!」
他手一松,弦音輕顫!
「嗖!」
箭離弦。
尖銳的哨音頓時撕破場間……
……
……
「嘭!」
一箭正中野兔脖頸!
血花綻開。
大片鮮血灑在地上的厚厚白雪上,冒著熱氣。
還有一小片血濺到了周圍一棵光禿禿的松樹上,染得樹幹發黑。
箭矢深深沒入這隻倒霉灰兔的脖頸。
灰兔倒下後,
後腿在地上蹦躂兩下便沒了生息。
漫天飛雪飄在它的身上。
不過一瞬間,它身上就已經沾滿了點點的白。
溫熱的血開始結霜。
身為錦衣衛的徐成眼神一怔,嘴裡哈出一口白氣,腫脹開裂的手指垂下手中這把簡陋的弓,背在身後。
「餓不死了……」
他凍得僵硬的面部扯了扯,笑不出來,臉上結的霜掉下來幾滴冰渣子。
頭上戴著一頂狍皮帽子,身上反穿著一件獸皮襖子,毛朝外。
腳上穿著用鹿皮和靰鞡草做的靰鞡鞋。
大腿繃緊,用力一拔。
右腳從沒過小腿的厚厚白雪中拔出來。
「呼呼」的冷風穿過樹林。
他一雙耳朵早已凍爛,背著弓,一腳一腳地朝倒在地上的兔子走去。
長白山的冷,是自小生長在江南的他所未曾體會過的,徐成往掌心呵著熱氣。
天上偶爾傳來一聲鷹嘯。
迫使他不得不加快腳步,以防好不容易獵到的兔子被同樣飢餓的金雕給搶走。
拎起地上的兔子。他心下一松。
仰起頭,麻木地辨別了一下方向,看了半天后,朝著認定的方向走去。
「天快黑了……不快點回去晚上就凍死了在外頭……」
走著走著,他撿起一堆樹枝在後面掃一掃,以遮掩一下足跡。
這樣的舉動其實是徒勞的,腳印太深,極難抹除,還消耗體力。
好在追殺他們的追兵也是血肉之軀。
這樣的天氣,能守在山下圍住他們就不錯了,哪有人還敢上山搜尋?
向著東北邊的山上走了大半個時辰。
林子裡,只有風聲、踩雪聲還有他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自己的心跳聲。
穿過一片林子,繞上一個小坡,見到了一座小木屋。
徐成眼瞳收縮了一下。
見木屋沒什麼斧鑿打鬥痕跡,他心中微微放下心。
剩下的一百來丈距離,差點要了他的命。
兩隻腳像是被陷在白色的沼澤里一般,每一次的拔出都讓他眼皮沉重數分。
「嘭嘭嘭!」
他捶著小木屋的門。
門一開。
暖和的氣體撲面而來,還混著點肉香,徐成這才精神一振。
帶著滿身風雪走了進去。
裡頭燒著火,上面掛了一個鐵鍋,鍋里煮著肉。
鼻子凍得通紅的周平接過他肩膀上兔子,掂了掂,笑道:「還挺肥。」
徐成便也笑了笑,一屁股坐在了火堆前。
除了他和紅鼻子周平,屋內還有三人。
從南邊一起過來的二十人,如今就剩了他們五人。
周平去了屋角收拾兔子。
董孝和林朔和他一起在火堆旁烤火,嗅著鐵鍋里傳來的肉香。
「狍子。」董孝面色有些麻木道。
徐成點了點頭。
長著一雙濃眉的林朔在火堆旁磨著刀,道:「有瞧見韃子和紅毛鬼麼?」
徐成搖了搖頭:「沒。」
林朔點頭道:「明天我去打獵。」
徐成瞧了瞧他的腳,這人之前保暖不當,腳趾已經凍爛了,道:「不用了。還是我和董孝去吧。」
這時,離他們不遠的屋角,頭戴狍皮帽,正抱著一柄闊刀睡覺的女人突然睜開了僅剩的一隻眼睛。
「不用打獵了,」她瞧著他們,聲音冷道,「我們明天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