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掏灰兔內臟的手一頓,屁股不由往地上一坐。
烤火的三人也都紛紛扭頭,將視線瞧向這位大梁正四品的錦衣衛指揮僉事。
各自的目光都有些麻木。
徐成瞧了一眼右眼裹著紗布,僅剩一隻左眼的秦大人,猶豫了一下,道:
「大人,韃子和紅毛鬼應該還守在山下……」
徐成的話還沒說完,在北方探查四個月之久的秦元瑤搖了搖頭,嘆出一口白氣:
「來不及了……我們必須儘快南下……」
磨刀的林朔眼神迷茫:「是不是過年了?」
將頭扭了回來的董孝,繼續用木勺子舀著鐵罐里的狍子肉,撇了撇嘴道:
「早過完了……過了七八天了……」
「不止。」周平將野兔的內臟挖出來放在一個破瓷碗裡,血腥氣瀰漫,道,「起碼有十天了。」
這般一算下來,眾人登時明白了秦大人為何突然急著突圍了。
突圍或許會死。
但若是不及時南下把消息帶回去,也是一個死。一時間,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盤腿坐著,烤了一下火,徐成才感覺自己僵硬的腿總算恢復過來點。
他拿起一根柴火掰斷,往火里一扔,眾人都不說話,自然就是默認了秦大人的計劃,準備……突圍了。
董孝眼皮顫了顫,開始分析從哪邊突圍下山比較好。林朔挑了挑濃眉,一條一條反駁。
刀割皮肉的聲音急促了起來,周平動作更快了點,想今天把董孝打的狍子和徐成打的兔子都給烤熟,帶著熟肉突圍。
徐成則是眼神一黯,暗自嘆息了數聲,對突圍什麼的壓根不抱希望……
九月份的時候,他們北上。
四個月里,他們到了寧古塔、到了卜奎、到了黑河、到了璦琿……璦琿作為北朝在黑龍江一線的輜重所在,確確實實被羅剎人奪了。
不論是錦衣衛原來在東北的探子,還是刺事監的探子,包括親自北來的秦元瑤,都確認了這一事件。這個消息也早早傳回去了。
但秦大人並沒有就此罷休。
而是繼續扮作商隊北上。
一路探查,有說「羅剎鬼將正黃旗殺乾淨了」的、有說「羅剎鬼在黑河死了一萬人」的、還有說「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明明說結盟的,又打生打死了起來」的,消息各種各樣,亂七八糟。
按照情報,羅剎人攻破璦琿,是在璦琿北一線擊潰了八旗軍。
八旗軍殘部退守墨爾根,還徵調了許多民夫。
他們順著北方查去,果然發現了戰場,還發現了幾處掩埋的屍體。
但秦大人讓他們查探了一下後,還是覺得不放心,因為戰場痕跡不如她料想的那般慘烈。
他們便請了幾個羅剎人當嚮導,裝作賣瓷器和香料的商人去了羅剎境內。
順著一些蛛絲馬跡查過去。
一路到了雅克薩後,他們圍著羅剎人軍營探查了好幾天。
終於在某一天,他們在羅剎人的軍營里……看到了一隊八旗軍的身影……
多方打探後,一個恐怖的猜測在他們腦海里形成,各自驚駭不已。
秦大人立刻安排人去尋雅克薩城中錦衣衛的探子,想把消息先傳到南方去。
但錦衣衛的探子不僅已經被北朝和羅剎人聯合拔掉了。
他們這一聯繫,還露了底,當即一路南逃。
秦大人丟了一隻眼睛,他們的人也一個一個死去。
靠著一路鑽山,借著天降大雪,才勉強逃出來了五個人,被困在了長白山。
在長白山,秦大人將之前探查的情報,北朝的敗退方向、羅剎人輜重的調動方向……還有各種之前可疑的情報綜合分析了下來,得出了一個讓他們各自既感到震驚、心中卻又明白、恐怕距離真相八九不離十的猜測……
明天就要走了。
董孝一面分析從哪邊下山更好,一面不再吝惜柴火,撿起乾柴往裡頭扔,火堆的火勢便騰騰地燒了起來。
鐵罐里的狍子肉也快可以吃了。
「韃子和紅毛鬼嚴防死守的肯定是南邊和西邊。東邊靠海,但防得肯定也死。北邊該是最容易的。」
董孝拿起一根焦木,在這間山中獵人廢棄的木屋地板上,畫了畫簡要的地圖。
「依我看,我們從虎澗這邊……」
這時。
木屋的窗戶紙破了一個洞。
「砰!」
一聲極其突兀的槍響!
秦元瑤僅剩的一隻眼睛一瞪,四肢用力,猛然趴下,大喊道:
「趴下!火槍!」
董孝的眉心出現一個血洞。
身體軟軟栽了下去,眼睛睜著。
徐成條件反射地倒了下去。
林朔則是反應慢了一拍。
「砰!砰!砰!」
數聲槍響後,林朔也軟軟地栽了下來,後腦開了花,血濺到了徐成的眼睛裡。徐成眼神茫然。
「鏘!」
錦衣衛女指揮僉事咬了咬銀牙,手中闊刀出鞘。
「你們突圍!」
她喊了一句,旋即便母豹子一般從窗口躍了出去。
「砰砰砰砰砰!」
火槍如雷鳴般一聲聲響起。
「徐小旗!跑!」
牆角的紅鼻子周平一個打滾,從打翻的鐵鍋里撈出一塊肉往徐成嘴裡一塞。
又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塊肉。
再沒有半句廢話,徑直從木屋後窗跳了出去。
徐成嘴裡咬著這塊肉,漫天風雪已經灌入了前後窗戶貫通的木屋裡。徐成身心一涼。
「追!追!」混雜著漢話的各種語言響起。
「鏘!」
是刀劈在鐵器上的聲音……
「殺了這個女人!」
……
嘴裡的肉吃進去了。
眼睛像結了冰,灰濛濛的。
風颳在臉上,卻不感覺疼了。
他跌跌撞撞地朝著北邊跑著,像一頭想要從獵人手中逃生的小熊。
有時被木枝絆了一跤,有時傻乎乎地撞在樹上,枝頭灑落一片雪,掉在他的狍皮帽子上。
「回南邊……」
徐成往嘴裡塞了一把雪……
「回南邊……」他眼神發怔,嘴裡訥訥了幾句。
「北朝……北朝與羅剎結盟了……八旗主力……主力還在……輜重……輜重調動……」
「北朝走陸路……羅剎……羅剎……羅剎極有可能走水路……」
徐成兩隻腳像是灌了鉛,嘴唇凍得發紫,在風雪中不斷顫抖著……
「極有可能……極有可能……齊攻……齊攻……江南……」
他牢牢記著秦大人的囑咐,「嘭!」一頭栽在了雪地里……
……
……
北京城。
皇宮。
養心殿。
年已五旬的皇帝雙眉一挑。
瞧著御案後,恭敬跪著的軍機大臣兼兵部尚書顎爾泰,背往後一靠,眼神無奈,面上笑道:
「顎爾泰,朕早就說過了,你是朕的愛卿,是朕的知己,是朕的股肱之臣,不要老是自稱什麼奴才奴才的,朕不愛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