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滅了北朝，國庫與大梁軍隊自然是他的重中之重。
老婆的國庫有點點空了是事實，但這事牽扯太多，一時很難動。
軍隊他卻是思考了許久的。
大梁朝的軍隊之中，第一重要的是人，第二重要的便是軍備。
大梁各軍的軍備都是朝廷統一製造和發放的。盔甲、武器、軍服……無不如此。
而這些軍備又是朝廷下轄的軍器局、兵仗局以及工部下轄的一些工坊製造的。
裡頭的工匠都是吃皇糧的匠籍。
製造武器的原料，如鐵礦、桐油、圓木等也是朝廷來準備。
這樣的好處自然是「收天下之兵」，私人不得鑄造武器。
壞處便是朝廷不嚴查的話，武器質量就日漸低劣，倒賣軍備的情況時有發生。
匠人地位也低，沒什麼薪俸吃不飽飯，逃籍者甚多，武器更是連年沒什麼創新。
一套體系就是個負螺旋。
一年比一年差。
武器不行，打仗便更不行。
朝廷年復一年需要花更多的錢去維持有著巨大窟窿的軍備。
一直到國庫徹底崩潰，維持不下去為止……這也是老婆的國庫有點空的重要原因之一了。
這種情況下，他想要滅了被雍正治得服服帖帖、權力高度集中在皇帝手中的北朝，就無異於天方夜譚了。
便是想要維持南北現狀、延續國祚都是一樁難事。
寧南待在京城書房的時候，便熬夜仔仔細細想過這個問題。
他和翠翠婆娘光是成立一個新器局，需要用到的人力、鐵礦、沙石，以及天天人吃馬嚼的糧食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即便只是打造小規模的武備，對大梁朝廷都是一個不小的負擔，翠翠婆娘是掏了內帑的，這還是有白玉坊補貼的情況下。
武器製作出來後，還要防著軍隊倒賣。
若是下狠心孤注一擲，大規模撒錢製造，列裝軍隊。
一旦某支軍隊成建制被八旗軍擊潰，這些武器可就到了北朝手裡，掉轉槍頭了……他當時便有些頭疼，沒想出太好的主意。婆娘的國庫也撐不住。
今日碰到三壯他們比試弓箭，倒是讓他眼前一亮，有種適逢其會的感覺。
冬日的寒風將校場上的一些沙石捲起。
寧南笑呵呵地將疊月弓遞給董安國，讓他試一試。
董安國受寵若驚地雙手接過。
寧南笑著擺了擺手，風吹他的袍子：
「董將軍不用客氣。」
江浦軍是北伐主力之一，他對這個明理知事的董安國自然很看重。
董安國勉強一笑，身上的銀甲在落日餘暉下泛著精光。
作為江浦城副總兵，他的閱歷和射術都不是馮熙能比的，哪怕對方是家學淵源的勛貴子弟。
董安國『嘿』了一口氣，搭箭，蓄力，張弓，這時，他眉頭一挑。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拉弦聲響起，一張大弓在極短的時間被他拉成了滿月，很輕鬆，原本鼓起的雙臂倒像是白費這個勁了。
董安國「咦」了一聲，心中奇怪。
明明看著是一把七十斤的強弓，拉弓用的力道卻好像只需要三四十斤不到的力道就足矣。
他想起方才大駙馬射出的與強弓相差無幾的三箭，心中突然訝異，一顆心不由撲通撲通直跳。
「呼……」他吸了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
這位中年副總兵眼瞳微微收縮，屏住呼吸，瞄準四十丈外的箭靶。
嗖，松弦。
一箭如猛虎般竄出，直撲箭靶！
嘭，在眼睛還沒眨下的一個瞬間，箭矢命中靶心！
哐哐哐，箭尾在靶上顫抖不停。
董安國望了望箭靶，又低下頭，盯著手裡的所謂疊月弓，眼瞳收縮，呼吸漸漸變得急促。
以他的見識和沙場經驗，只在頃刻間就意識到了這種弓的價值。
這樣的弓不止威力大，還省力，拉弓也拉得快，對方拉一箭的功夫，此弓能拉三箭。
「大駙馬……這、這……」董安國猛然抬頭，眼放精光地瞅著眼前的大駙馬。
便是這時，他和在一旁躍躍欲試的馮熙等人，聽到了大駙馬笑呵呵的那句話。
「董將軍……」大駙馬朝這柄弓挑了挑頭笑道，「新器局那邊，疊月弓五十兩銀子一把……」
「嗯？」董安國有些亢奮的面色愣了愣，「銀子？五十兩？」
其他人也是腦子一懵。
董安國怔了怔。剛剛對方說這疊月弓是女皇新設之新器局製造的新弓。
他一試驗，便打算回去後，馬上同老薑上摺子。
請陛下嘉獎新器局，然後立刻給江浦軍撥付這種新弓！越多越好！
想了想，董安國眼神恍然了一下，嘆道：
「靡費如此之巨，想來江浦軍只需要有個五千張這疊月弓，闔軍上下，便叩謝女皇天恩，為陛下肝腦塗地了。」
與此同時，他眉頭一挑，心中暗暗驚喜……好在大駙馬來的是江浦城，只要他同老薑儘快上奏疏，陳明困難，再加上上官總督相助，就能比六合軍、甚至勇衛營更早拿到這批軍備！
江浦城最受士卒信賴的董副將眉心一舒，頓時暗自慶幸了起來，在心裡梳理著奏疏內容。
做什麼夢呢……寧老爺腹誹了一句，面上卻苦笑一聲道：「呃……董副將誤會了……」
「誤會？」董安國抬頭。
寧南笑呵呵瞧著這位副總兵道：
「董將軍，這新器局的武器嘛，」
他嘆了口氣，「將不再採用朝廷下發兵器的方式了……」
對方面上浮現出疑惑的神色，眉頭漸漸皺起，不等對方發聲詢問。
寧南便又嘆了口氣，搖頭續道：
「董將軍有所不知，打造這樣一柄弓所消耗的鐵礦、人力、糧草，戶部聽了都搖了許久的頭，從戶部尚書，到下屬的各個清吏司，眾官員都是不允。
「戶部已經明確跟新器局說了，近年來國庫空虛，這種勞民傷財的東西，國帑是消耗不起的。便是花國帑的錢去打造區區一千把都不行……」
戶部這些狗官……董安國登時握住強弓，上前一步，嘭，抱拳急道：
「消耗不起？大駙馬，末將等人在邊關捨生忘死，若是咱江浦軍有這種強弓，每年可以少死多少袍澤？每年能多殺多少韃子？戶部的大人們坐在京城裡，哪知我等邊軍在城頭野外灑了多少血？埋了多少骨？……」
寧南等他發泄完，眼神先是一沉，旋即又泛起幾抹硬色，語氣變緩，依舊是為難道：
「董將軍，你說的這個道理，戶部和新器局都懂……新器局的李郎中也是據理力爭，但戶部不松這個口，說近年來供給邊軍和勇衛營的糧草和軍備，就已經要掏空國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