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
緩了一會兒,他瞅著對面有些發怔的董安國,語氣又轉而有些振奮道:
「董將軍無需太過憂心……這新器局的李郎中愣是硬氣,為了繼續做這種弓,他給陛下上了奏疏,
「說陛下反正每年也是要花銀子給大梁各種製造弓箭,國帑的錢總是要花的……陛下何不折算成銀子,將花這筆銀子的權力交給各軍呢?
「例如,陛下給他們一營五萬兩銀子,邀各營的副總兵來京城看看咱新器局和其他局的武器。看他們有錢的話,到底是買軍器局的弓?還是買咱新器局的弓?
「『要是五萬兩銀子花完了呢?』當時,有戶部的官員問李了郎中,那李郎中就拍拍胸脯說:『只要咱的武器好,就算朝廷給的錢花光了,又有哪個營不會願意多花點銀子多買點呢?殺韃子、殺賊寇,這些都是功勞,哪個不願意多掙功勞來搏個封妻蔭子呢?』……」
啪,啪,啪,寧老爺拍了拍手掌,道:
「喏,就是這般了……陛下見李大黑話說得如此硬氣,便也答應了。再過幾天,陛下就會先請你們江浦軍、六合軍到京城,
「喔,還有本就在京城的勇衛營……命你們先定定各自今年的武器預算……嗯……到時候陛下和戶部會教教你們什麼是『預算』……看你們各自願意花多少預算來買新器局的武器、又願意花多少買其他局的武器……」
寧老爺手舞足蹈得比劃著名跟這位副總兵說話,時不時,兩人一問一答,董安國點點頭。
晚上回去得趕緊寫信跟翠翠婆娘通氣了……寧南手揮舞了兩下,聲音一面理直氣壯,一面在心中偷偷想了想。
……
想要讓自己婆娘、孩子不用每天活在鐵蹄南下的驚恐之中。
北朝是非滅不可的。這是他為人夫、為人父最重大的責任。
而想要滅了北朝,首要的就是殲滅八旗軍和綠營軍。
八旗軍精銳無比,靠小規模武器創新沒什麼用。
勢必要從根本上扭轉腐化大梁軍隊的制度,讓軍隊擺脫負螺旋、走上軍工結合、可持續發展的路子才行。
只有這樣,時間才會站在大梁這邊。
靠時間累積起來的技術優勢是極其恐怖的,到時候,堆也能堆死他們。
噠噠噠,從校場回來。
騎在蹄聲有些歡快的大白馬上。
寧老爺瞅了瞅戰爭痕跡不少、商貿卻十分繁榮的江浦城。
順手在路邊給翠翠婆娘買了頂狐裘帽子,毛茸茸的,入手順滑。
他騎在大白馬上,一面四處瞧瞧,一面心裡想著一些事,想著等會給翠翠婆娘的信該怎麼寫。
大黑的新器營現在純靠翠翠婆娘撥款。
如果能成功切換資金來源,讓新器營走上從軍隊拿錢,製造武器,研發武器,同軍器局、兵仗局、工部作坊相互競爭的良性路子。
那就算完成軍隊改建的第一步了。
董安國雖然是個武將,卻是個搞後勤的人才,自己稍微一說,對方便立刻理解了。
聽到他說新器營產量有限,六合軍、勇衛營會同江浦軍一起去買時,還緊張起來了。
馮熙這個少侯爺試了一下疊月弓後,眼神大亮,問他能不能單獨去買,買給他的家丁和親兵。
對方這麼一說,寧南心頭一凜,想了想後,當即便笑呵呵打了個補丁。
說每把疊月弓上都會標號,比如『壹貳肆伍』之類的,還會進行隱藏內標記,以防被磨掉。
無論是他人在新器營購買也好、還是後面各軍發放也好,都須將編號對應到人、記錄在案,若弓丟失,朝廷將會問責。
如果少侯爺要買,也會這般做。
董安國當即大讚:「新器局果然高招!有此一招,當可防軍器倒賣也!」
馮熙頓時有些糾結,本想多買幾張弓,這下也有些心慌了,擔心手下丟失,連累到他。
同他們閒聊一陣後。
這少侯爺是個敢作敢當的,說:「馮某既然輸了,那便挨十軍棍。」那幾個親兵也忙點頭,一起去挨軍棍了。
三壯這小子贏了,便雄赳赳、氣昂昂地同他一起回府衙了。
他的那幾個軍中朋友,一下入了董安國的眼。馮熙自然也不會這般小氣,還去找他們麻煩。
寧南看了一眼騎在大馬上的三壯,這小子的臂膀都快有一般人大腿粗了,越長越壯。
寧南也覺得,這小子不當兵可惜了。
將馬鞭扔給府衙使團的馬夫。
踏入府衙大門,順著府衙給他安排的『聽水軒』走去。
聽水軒院子裡種了一片梅花,瞧了一眼土,發現土是新翻的,便覺可能是移植過來的。
推門走進房間,裡頭置了爐子,點了檀香。
椅子也是檀木椅,坐著很舒服。
書房外還正對著一座坐落在池塘的假山,風景開闊秀美。
寧南舒了口氣,背往後一靠,一面研墨,一面鋪紙。
右手基本好了,上午給許希音寫對聯便是用的右手。
磨了半晌,他拿起一根上等的鼠毫,深吸一口氣後,開始寫起了給翠翠婆娘的信……
……
翠翠吾妻:
見字如晤。
一日不見,甚是想念。
我在江浦城呆了一天多了。
你來過江浦城麼?
這兒挺繁華的,吃的挺多的,賣的東西也很多,我給你買了一頂狐裘帽子,附信託錦衣衛給你送回來……
我這兩天在江浦城經歷了許多事……
今天,我在江浦城校場見到那馮少侯爺同三壯比試射箭之時,有了一個很好的想法。
……名字叫軍工複合體。這名字有些繞,我慢慢解釋給你聽……
總的來講,就是這樣啦,這樣做了後,軍工才能創新。
不過,在具體的事情上,你自行斟酌的同時,更需要同戶部、兵部、軍器局的人討論討論。
比如預算的比例,這幾年,先強制各軍要把最少八成的預算給軍器局,以防軍器局動盪。
新器局只爭剩下的兩成。
反正新器局肯定也生產不過來。
翠翠,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這話說了幾千年了,做起來卻甚是不容易。往往是日日舊了。
對了,記得提醒大黑,不要露了我的底。
話都是他說的。
明禎元年正月十三。
大駙馬寧。
……
……
「嗯……堂堂狀元郎,還是連中三元的狀元郎,寫信寫的都是白話……不用心……」
乾清宮內,端坐在御案後的大梁女皇,在第二日下完早朝收到了這封信。
她一面讀信,一面輕輕哼了聲,唇角卻微微彎曲,這是一種很小心、很舒服的笑。
但讀了幾句後,她一雙淡眉卻漸漸皺起。
「讓兵部和五軍都督府督促各軍做軍費預算……軍費……預算……」
「預算……度支?」
戶部下屬的清吏司中倒是有個度支科,每年需要計度國朝靡用,讓國庫量入為出。
她皺了皺眉頭,瞧了瞧小郎中在信里對『預算』二字的解釋,又按照自己的理解,在心裡揣摩了一下。
「應該大概就是這麼個意思了……」她咬了咬銀牙。
將小郎中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又提起筆,將小郎中的設想在紙上拆了拆。
隨著對小郎中計劃的逐步理解,她一雙眸子也愈來愈亮,時不時便自己一個人「嗯」一聲。
騰騰騰,穿著紫色短襖配長裙的春漁小心翼翼邁著小步子,來提醒她用膳,她這才發現,原來時辰都已過了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