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南久違地坐了坐馬車。
作為狀元郎,沒去過翰林院,職位卻是翰林院修撰,從六品的一等清貴文官,在車內換好一身青色官袍,戴上烏紗帽。
下馬車時。
一身白色蟒袍的景王爺和幾個緋袍已經在等著他了。
城門口北朝的一片文官在給十七格格磕頭請安。
「奴才叩見十七格格!」
黑壓壓跪倒一片。
用詞雖是『奴才』,人也下跪了,聲音卻是一等一的中氣十足,有一種不卑不亢的怪異感,算是北朝特色了。
人家在跪迎,他們不去湊熱鬧,免得受了人家的禮。
青棉格格下了馬車,裝模作樣同他們寒暄了幾句。
離得有些遠,寧南沒聽太清,不過朱小姐這個時候真是氣度非凡,脖頸一抬,作為格格的上位者氣度令一眾官員心折,與那個同他爭到底是江南美食獨樹一幟還是江北美食更勝一籌的「朱公子」判若兩人。
踩著繡凳,格格大人又登上鸞駕,哐當哐當,駛入了淮安城城門。
寧南放空沉思的時節,北朝使團的端良領著李衛、魏方泰等一眾官員來迎接他們。
「大清朝李衛——見過景王!」
最前頭的一位高大魁梧的官員腳步匆匆地奔了過來。
對方中年模樣,皮膚很白,臉上卻有不少痘瘡,笑容春風滿面。
氣定神閒的景王笑道:「又階公多禮,快快請起。」
李衛字又階。
李衛趕忙笑呵呵道:
「貴使團遠道而來,李某有失遠迎,失禮失禮。皇上三令五申,命我務必接待好景王殿下和貴使團,城內已備薄酒,設了小宴,為殿下接風洗塵。」
同印象中的李衛可遠遠不一樣……不過這是應該的,寧南也沒有太意外。
作為使團副使,他站在賈師安身側,兩朝官員在李衛和景王殿下相互引薦之時,自然很快就輪到了他。
「寧副使果然是姿貌過人,英傑少年!不愧是摘得貴朝大三元的狀元郎。」
李衛毫不在意怡親王府感受一般,笑呵呵誇了他幾句。
其他如魏方泰、史貽直之流倒是對他反應冷淡。
寧南露出謙虛的笑容:「李公謬讚了。」
李衛魁梧的身材很給人視覺壓迫感,一雙並不算大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寧南一眼,連連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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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我家心蓮整日抱著白玄的詞賦,手不釋卷,兩眼痴痴,若是等下讓她瞧見了白玄真身,那這相思病……」
魏方泰咳一聲道:「制台大人……」
李衛聲音頓時一收,尷尬地笑了笑:「李某是個粗人,見笑了見笑了。」
但他話鋒一轉,又帶著點懇求的語氣,朝寧南希冀道:
「使團在淮安盤桓的兩日間,若白玄有暇,不知可否容小女向白玄討教些詩詞學問?」
景王笑著打岔道:「白玄身為副使,干係重大,他若偷懶,小王可當不成閒王囉。侄女若喜歡詩詞,使團中有一位女冠許道長相隨,令愛倒是可以同許道長切磋一二。」
寧南亦笑道:「白玄久不作詩詞,論詩詞之選,許道長不讓白玄。」
李衛眼中的精光一閃即逝,笑呵呵道:「既如此,屆時叨擾王爺、叨擾白玄、叨擾許道長了。」
寧南面上笑容不變。
女兒……心蓮……寧南挑了挑眉,步履不疾不徐,朝著淮安城安排的馬車走去。
晚宴安排在了府衙的正廳。
為表敬意,上首無人。
左邊坐著南朝使團的各個高官。
右邊則坐著淮安高官,以及北朝使團的幾位大使。
絲竹之聲環繞。
廳上的舞姬一曲接一曲,席間觥籌交錯。
寧南位於第三席,居於景王和賈師安之後。
席上的菜一道接一道,軟兜長魚、平橋豆腐、甲魚羹、酸湯魚圓……一道嘗一下後不久,就又被撤下去,給貴客換新的。
廳上的舞姬跳著舞,開場先是一場水袖舞,七名舞姬,身穿水白雲袖,細腰柔軟,舞姿曼妙靈動。一舞罷,眾人均撫掌大賀,大聲叫「好!」
領頭的舞姬長相可人,蓮步輕移,唇角帶笑來給景王祝酒:「賤妾拜見大梁景王,祝王爺千秋!福壽綿極。」
景王笑呵呵接過,滿飲了一杯,連連道:「江北女子風情,較之江南不遑多讓!」
跳過幾支舞。
不論是景王、賈師安、鄔元雷,還是李衛、魏方泰、端良,個個都是善於應酬之輩,一整場酒宴下來,眾人一面欣賞歌舞,一面高談闊論,半點也不曾冷場。
寧南作為表面上的社交新手,老老實實自顧自喝酒吃菜。
他身份特殊,畢竟是大梁大駙馬,倒是沒有哪個舞妓來給他祝酒。
這時,喝得微醺的李衛笑呵呵起身,環視場內一圈:
「諸位,接下來這一支舞,是李某特意從京城帶過來的班子,此女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名妓甄素素,一曲《綠腰》,供諸位品鑑。」
「好!」眾人頓時大聲鼓掌叫好。
《綠腰》是唐代大曲。
寧南瞄了一眼,見奏樂的人換了一波。
一個中年女子抱著琵琶開始領奏。
一位蒙著白色面紗、身著淡紅色衣裳的女子慢慢走上正廳。
「吟!」琵琶聲起,奏響散序。
女子如水一般的腰一折,腳步輕踏,皓玉一般的手一合,半透明的袖子裡,隱約可見她的小臂。
琵琶聲上揚,她身體一舒,琵琶聲下降,她弓著腳背,朝前一踏,柔軟的身體像一隻靈動的貓一般,在地上舒展出一個弧度。
從琵琶獨奏的散序、到鼓和箏交織進來的中序,女子的舞也由慢變快,舞姿輕盈柔美,最後,琵琶彈出「破」聲,女子極細的腰在空中扭出一道完美的曲線,輕盈落地。
「好!」
李衛當即大聲叫好!
隨即,兩側官員俱是大聲鼓掌叫好。
寧南也笑著鼓了鼓掌,在電影、電視什麼的出來之前,他確實感覺今夜這支舞是他能欣賞到的最美的藝術了。
在一眾叫好聲中,臉戴面紗的女子慢慢站立,即便瞧不見臉。
卻任誰也瞧得出這是一位人間絕色。
女子一雙眼眸輕動,似乎是剛剛這一支舞也耗費了她不少體力,眼下便有些一陣微微的喘息聲發出。
她朝兩側官員微微欠身行禮後,卻沒有立即退下。
而是蓮步一轉,眼眸明亮,朝著寧南這一席慢慢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