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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著幾盞昏黃油燈的房間內。
寧南瞧著驟然之間變得劍拔弩張的兩個女人,皺了皺眉頭,有些不明所以。
許希音手中短刃朝著甄素素逼近一步,對方白皙的脖頸上已隱約可見一條紅線。
甄素素抿了抿有些泛白的兩瓣嘴唇,道:「我確實進他房間了。」
「那你為什麼沒動手?」
「他認出我了。」女子的聲音微微一沉。
年方三十二歲的道姑頓時眼神一滯。
瞅了瞅這個處於雙十年華、正面色發白的小姑娘。
甄素素輕聲道:「我遲疑了一瞬,失了先機,他的管家聽到聲音,外頭的侍衛就進來了。我只能跑。」
頭上僅僅插了一根木釵的女子面色沉靜,眼神卻在隱隱掙扎。
房間內燈火搖曳,
昏黃的光線在她側臉跳躍不定,
側臉的微小絨毛在這樣的光線隱約可見。
甄素素麵色平淡:
「許姨,回北京城復命後,我會同壇主陳明原委。黃書霖幾人的死在我,甄素素願依教規處置。」
許希音冷哼一聲:「你還想活著回到北京城?」
甄素素頭一低,默然了一下後,才道:
「許姨,那……有勞你收屍後,將我葬在北京城城南,我娘的墓旁。」
說罷,她閉上眼睛。
眼前陷入黑暗。
依照許道姑的為人,應當不會殺我……甄素素心中忐忑,作出一副引頸受戮狀。
這般一想,她心中又不免自嘲,覺得自己真是太壞了。
君子欺之以方,我這叫什麼?欺我姨之以心軟?
女子內心輕笑。
轉念又想,一個下賤的青樓女子跟被世人嘲為「叫花子李」所生的女兒,不就該這般壞才對麼?不壞不就不對了?
這時,驟然想起黃書霖他們……女子的內心感受一下又複雜起來。
一時後悔不該手下留情,沒有立刻襲殺李衛,讓他們白死了。
一時又後悔不該逞強,非得親自來殺李衛,累得他們慘死。
一時睫毛一顫,想像著回北京城,該怎麼求陳三才能活命……陳三這人不好女色,是個悶葫蘆,左右護法更是一個比一個瘋,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不是男人……很難求他們。
一時,她心跳微微加速,又不住想之後得立個什麼功才能將功折罪,保下性命……
在許希音不知道的情況下,自認是個「壞種」的女子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在腦海里產生。
仔細看了對方一陣,許希音原本有些慍怒的面色慢慢恢復平靜。
細刃從對方脖頸上挪開。
感受到脖頸上的壓迫感消失,甄素素慢慢睜開眼睛,忍住面上的喜色,輕呼一口氣,瞧了這善良道姑一眼,才甜甜笑道:
「素素謝謝許姐姐啦……」
許希音卻只淡淡瞥她一眼,轉過身體,面朝正坐在凳子上凝神想事的寧南,單膝下跪道:
「甄素素辦事不力,刺殺江南總督李衛未果!屬下許希音,煩請教主示下,該如何處置發落此獠?!」
女冠的聲音冷硬如鐵,雙手舉過頭頂,向寧南奉上手中利刃。
屋內雖布有地龍,冬日的天氣卻依舊極為寒冷。
女冠突兀地拿刀逼甄素素,一轉眼,又突兀地下跪。
向寧南請示的同時,也向犯下大錯的甄素素表明了眼前男子的身份。
「教主……」女子眼瞳一怔。
一股寒氣從她的腳踝一路直冒到了她的天靈蓋。
女子陡然扭頭,望向坐在圓桌對面、表情正微微凝重的年輕人。
「教主?!」她鶯啼般的聲音在房間裡響起,顯得尖銳,甚至顯得刺耳。
她想到了此人應該同教內關係匪淺。
要麼是本教中人。
要麼就得想與本教合作,想要教內幫他們大梁攪亂北朝。
但萬萬沒想到。
這人竟然就是她幾個月前才得知地那個便宜教主?!
雙手雙腳都被教主銬起來的女子手腳發麻。
本就慘白的面色這時候更是白了三分。
「許姨讓這人來發落自己?」
她驀然一驚。
腦海里響起方才在黑暗中,這人笑吟吟用弓弩對準自己的樣子。身體一寒。
又想起對方方才抓自己腳踝,脫自己鞋襪的樣子,臉皮又一下燙得通紅。
教主……她口中發乾。
但隨後,心中又莫名升起一股不服氣。
「憑什麼這人當教主?」
老教主真是昏了頭了。
這樣的不服氣其實已經持續了幾個月了。
一個莫名其妙鑽出來的人,陡然間成了他們教主,自己的生死、一教的興衰,都要由這麼一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決定,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但現在……
生死如今真掌握在對方手裡的女子面色一垮,心中滋味難受至極。
一息後,她快速斂去臉上的所有不滿。
聲音甜甜糯糯的、用柔弱的表情瞧著敬愛的教主大人道:
「教主……屬下甄素素……之前不識教主真身,得罪了教主……唔……屬下真是該死、該死……」
她眼神軟呼呼、水汪汪地瞧著寧南:
「教主發落屬下前……要不……教主先打屬下一巴掌吧……」
寧南瞧了她一眼,表情怔了怔。
就是這一怔,甄素素眼梢頓時上揚……有用!
寧南道:「唔……你梳攏過了麼?」
雖然只有三言兩語,他卻也將對方的身份猜了個七七八八。
甚至知道為什麼許希音跪下說出他的身份,無非是希望他能保對方一命。
唔……梳攏?
甄素素麵色一僵。
身為京城名妓,背靠三貝勒府,平日雖是蒙著面紗跳舞、同客人談詩論文的清倌人,但這二字代表什麼意思她自然知道。
甄素素勉強一笑:「教主……教主放心……屬下……奴家尚是處子之身……」
「那就好。」寧南點點頭。
甄素素一呆,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幾息後,又放了下來,眼帘一垂。
總是要嫁人的、也總是要有這一天的……她心中自嘲一笑,呵……想要給娘報仇……卻……還是要活成娘一樣麼?
「這樣吧,」寧南斟酌了一下,朝許希音道,「我現在是你們代教主,即便之後不是了,我也會向你們老教主提這兩條規矩。」
許、甄二人一頓。
「第一,」寧大教主豎起一根手指頭,「就是以後不要搞什麼刺殺、暗殺之類的事,以及……以色事人了。」
「臥底啊,間諜啊……唔……就是用間,他們只要搞情報就好,其他的不用。」
「暗殺刺殺沒多大意義,殺了李衛還有張衛,說不定張衛更厲害,我們反倒慘了,尸位素餐之輩占據大位,能人出不了頭挺好的。構建能碾壓他們的大勢才是根本。」
「至於以色事人……唔,這個也是一般。男的女的都不行。以色事人,要是生了子嗣,對方到底站哪邊,情報到底是真是假,我們很難判斷。」
「第二,」
寧南豎起第二根手指頭,苦笑了一下,朝甄素素努了努嘴,
「就是如這位姑娘一般,好看的女子也好,男子也好,就別讓他們做諜子了,不合適……」
沒解釋太多。
幾乎只在幾個瞬間,寧南就看著甄素素,「至於你——」
他吸了口氣,攤了攤手,按照許希音希望的,也是他心中所想的,發落對方道:
「你還是處子之身真是太好了。」
寧南望著她,坦言道:
「你能力一般,做諜子不行,還容易害死屬下。這樣吧,唔……你練舞不容易,這個肯定是一等一的大家,不然在北京城不會這麼出名。」
他誠懇笑道,
「去南京城吧,在南京城當個舞蹈家。然後我托媒婆給你找個良家嫁了,以後過安生日子就行……」
「唔……」他似乎對自己的安排很滿意,點了點頭,道,「就這樣吧……」
找個良家……嫁了……就這樣吧……
甄素素眼睛微微一縮。
「找個良家……」
她眼神里閃過一陣茫然。
「你能力一般……去南京城……找個良家……」
良家……
女子的腦海里在轟隆作響,一股莫名的情緒在她腦海里橫衝直撞。
將她的自尊心、將她的碎碎念念,以及將她對娘親的思念、對屬下的愧疚、對教主的野望……全部沖得支零破碎。
一張傾國傾城的臉一下子從臉頰紅到了脖頸。
青筋隱隱暴跳,甚至整具身體氣得發起抖來。
「砰!」
她猛得站起。
膝蓋磕到了桌子腿。
加上左臂傷勢一牽,傷口破裂,她疼得齜起一口白牙。
但此時已經什麼都顧不得了。
自詡馬上要當壇主、將來能同對方一爭教主之位的女子感受到了一股骨子裡的羞辱。
眼睛和臉皮俱是氣得通紅。
「教主在上!」
女子幾乎是以吼的姿態咬牙喊出了一句話:
「屬下甄素素……誓殺李叫花!」
女子眉毛一橫,聲音像是一柄鐵錘正在錘鍊一柄寒光利劍般,清脆,響亮,凝鍊。
擲地有聲!
啪!
正是這時。
可能是方才的動作太快、太猛烈、太激動。
一件事物從女子懷中掉出……
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寧南偏頭瞧去。
「咦?」
一本布滿紅色條紋的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