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素素安靜了許久。
寧南思忖了一會兒，回過來神，眼睛一瞥，才發現這姑娘的頭已經擱在桌上睡著了。
許希音面帶歉意道：
「素素受了傷，寅時逃出來後，擔心被捉到，一直沒有休息，現在已經該是疲憊極了。」
寧南不在意地點了點頭，讓女冠扶著這位睡著了的女刺客直起半身。
他掏出鑰匙，咔，咔，將對方手上的腳上的手銬打開。
「背她去你房間好好睡一覺吧。」寧南道。
「多謝教主！」
許希音感激道。
女冠合上拂塵，那柄尖細的利刃被合進平平無奇的木柄內。
接著。
她雙手用力一拉，將睡得死死的、輕輕打著鼾的女子背在身上，回了自己的西廂房。
外頭的錢思進幫忙關上門後。
寧南想了一陣兒，在行囊里翻了翻，拿出一本《西遊記》，這是他與翠翠婆娘約定好的密碼本。
倒水。
研墨。
待得墨香散開之時。
他對準雍正這篇奏摺，比如『朕』字，就翻一翻《西遊記》，看哪一頁第幾行第幾個字是朕字，然後將數字寫上去。
用這種加密的方式，給翠翠婆娘寫了一封信，信上不止謄錄了這封密折，還將他的一些想法告知了翠翠婆娘。
這個事是水磨工夫，保密人員沒訓練起來前，他只能親自干。
足足花了一個多時辰，他才將這封寫滿數字的信寫好。
……
……
翌日。
上午的時候，他在東廂房依次處理和批覆了許多事情。
使團的大小事務，如今他是一把抓。
包括北上的時候，使團冬衣的採買、騾馬的更換、糧秣的運輸，甚至使團各項兵器的維護，事無巨細，他全都要過目一遍。
不止自己要心中有數。
也要負責這一事項的綠袍小官心中有數。
他問一個問題，比如「使團的糧食還能吃多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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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袍小官支支吾吾，或是說出一個明顯不合常理的數字的話，他便會抬頭瞧著對方，然後扭頭問對方的副手，副手若答得出，當即正職轉副職，副職轉正職。
回南京城後，再升副手的官。
若是副手也回答不出，那便訓斥正官。
幾日下來，只要他一發問，眾官員無不心頭凜然，使團也已是井然有序。
昨夜的那封奏摺讓他一整天心神有些不寧。
只想儘快去北京城去驗證一些事情。
中午的時候，江南總督府衙再次宴請南朝使團，只不過不是在府衙，而是在蕭湖。
府衙不止邀請了景王、賈師安、鄔元雷這些使團高層，還邀請了蔡仝這樣的青袍御史官員。
寧南託病沒去。
但派了張堯階、童順各率一支騎兵負責保護各位重臣。
眾人一走。
鶴園由此空了大半。
上午辰時的時候，李衛的養女李心蓮帶著兩個婢女前來拜訪，寧南繼續託病。
許希音代他在正廳接待了這位總督之女。
「只聊了詩詞，都是風花雪月的東西，把教主夸到天上去了。」
午時，許希音回來報導。
他在東廂房吃飯，笑了笑：「躲著吧，再躲一天就混過去了。明天咱就離開淮安了。」
許希音亦是點頭。
只有甄素素用帶著幾分媚的眼睛瞅了他幾眼，道：
「那李心蓮長得漂亮極了。如此投懷送抱，教主果真不心動？」
寧老爺淡淡抬起眼皮，望了一眼正無聊地在碗裡舀雞湯的對方，道：
「狐狸姑娘，她的《綠腰》跳得好，還是你跳得好。」
甄素素白眼一翻，剛想說『當然是我！』，但偏偏面色一軟，甜甜笑道：
「要不把她叫進這間廂房，我二人一齊跳給教主看，教主說誰好就是誰好。」
唔……寧南被她一噎，啪，許希音平靜地用筷子敲了敲她光潔的額頭：
「閉嘴。喝湯。」
被許道姑一敲，甄素素這才眼波流轉地一低頭，單手端起有些涼了的雞湯。
下午申時。
李心蓮第二次拜訪，帶了醫師，還帶了藥材。
許希音再次出面，在正廳接待了對方。
「呵呵，」許希音欠身笑道：「多謝李小姐。但貧道亦略通岐黃之術，何況寧副使並無大礙，有勞李小姐費心了。」
李心蓮眼睛紅腫，楚楚可憐道：
「許道長，寧公子果然沒事麼？」
「水土不服而已，寧副使服用幾貼藥後，明日當可痊癒。」
李心蓮絞著手帕：「寧副使既患如此重疾，大可以推遲幾日再離開淮安。」
許希音搖頭：「使團重擔，寧副使須臾一日不可離。」
盤桓了一會兒，李心蓮便哀嘆幾聲離開了。
太陽西斜。
天色漸漸入夜。
寧南原本以為今日馬上就要混過去之際，李衛卻親自來了。
寧南依舊稱病。
對方卻命人遞了條紙條進來。
寧南拿著紙條，面色不禁變得微微愕然。
世人都說李衛不識字，這自然是以訛傳訛假的了，不過李衛不怎麼通文墨倒該是真的。
紙條上只清晰無誤地寫了一行小字：
「李某奉皇上之命，宴請寧副使，聖命難違，請寧副使賞臉一晤，小酌一杯淮安老酒。天寒地凍，李某麾下正替使團剷平路上之冰，酒能解寒，不飲，恐使團明日難以成行。」
鶴園正廳內。
李衛哈哈一笑，拉著過來的寧南落坐。
「寧老弟，久違了！」
圓桌上，已經擺滿了山珍海味。
一個侍女正在給寧南倒酒。
李衛穿著一件黑色綢衣，未著官服，眼神里精光一閃，笑道：
「本來今日蕭湖之宴，李某便是要與白玄私下相詢一事，怎奈白玄不喜熱鬧，稱病不至，李某這可不就沒了辦法？只能出此下策，邀白玄一敘。」
寧南望著這個滿面真誠的江南總督一眼，笑道：
「李大人，寧某現在有些糊塗了。寧某之前與貴朝弘豐貝勒有小小齟齬，一些小小的意氣之爭，這點小事在我南朝素來不算事。
「貴朝卻心疼那位瓷娃娃一般的弘豐貝勒爺，揪著不放，說若本朝不『押送』寧某親自上京給貴朝怡親王賠罪，這南北同盟的大事便作不了數。
「寧某本著兩國邦交重於泰山，一人榮辱何足道哉的心意，北上出使貴朝，李大人為何卻要難為使團，令使團還要再在此處繼續盤桓，不速速北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