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衛的臉很白,痘瘡很多,不過五官端正,即便人已到中年,也能瞧出對方年輕時的外貌極為不錯。
這位江南總督笑道:「白玄勿惱、勿惱。」
「有些話啊,咱只能當面說,沒辦法落到紙面上,不見到白玄的面,李衛有些掏心窩子的話就說不出來……」
李衛右手食指指了指上面,寧南抬頭一看,什麼都沒有。
李衛道:「白玄可知這鶴園是何人所建,之前住著何人?」
「寧某洗耳恭聽。」寧南笑了笑,桌上的酒菜自然一口都不會去吃。
這位李大人紙上的話很硬。
但卻近乎是孤身一人前來,只讓廚子和侍女置了酒席。
許希音和錢思進現在帶著人就守在門外,時刻注視著裡頭的動靜。
李衛道:「這兒之前住著上一任的江南總督蔡珽蔡大人。」
「蔡大人兩榜進士出身,比李某清貴太多了。甚至還入了年選,受年大人舉薦,一路青雲直上。
「不止擔任過順天府府尹,還擔任過順天府一府鄉試的主考官,深得皇上信任。
「五年前,已貴為禮部侍郎,後來皇上將他派到淮右,封江南總督兼兵部尚書,得爵二等公,可謂位極人臣。跟年大人這位恩主平分秋色,甚至還跟年大人鬧翻了。」
李衛頭一抬,環顧這正廳一圈,道:
「這座大有江南風味的鶴園,便是蔡大人所建,蔡大人甚至將其建在了總督衙門旁邊。」
這座鶴園倒確實疊石理水,花木繁盛,布局也屬精巧,對方給他安排的雅集閣更是清幽淡雅,僻靜恬淡,讓人挑不出來瑕疵……唔……想來蔡大人貪了不少。寧南想道。
「蔡大人於貴朝官運亨通,寧某艷羨不已。」他不咸不淡應了一聲。
「白玄可知蔡珽如今何在?」李衛嘆息一聲道。
寧南眼睛微微一眯。
李衛笑道:「半年前下獄,三個月剛被皇上砍了腦袋。」
…………
雅集樓。
甄素素聽說李衛亦來了鶴園後,便一直坐立難安。
許久後,她抿了抿嘴唇,眼神微微一厲。
想起自己昨晚發過的誓言,便想著要不乾脆今晚就行險一搏?
思索了一陣兒之後,她漸漸下定決心。
此時自己身上穿著許道姑的衣服,儼然一個小道姑。
她左手提不起來,右手慢慢給自己系上面巾,只露出一雙明眸。
抄起那柄長劍,提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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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門而出。
外頭月色朦朧,庭院內月華如水,傾瀉如注。
南北兩側各有一扇八角門,懸著幾盞燈籠。
她走到八角門時,被錦衣衛毫不留情阻了回來。
「寧副使吩咐過,姑娘你不得出去。除了寧副使、錢大人、許道長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隨意進出!」
甄素素眉毛一呲,本想撒個嬌之類的出去,但一想到昨夜那狠心男人的手段和真實身份,她又不禁住了嘴。
最後跺了一下腳,從南邊八角門探頭張望了一下,見這處雅集樓四面都守了人,簡直密不透風,她便又只能悻悻地退了回來。
「真怕死!」女子嘟囔道。
對這人把這座宅子守得如此嚴,她一時既不滿,又不禁有些佩服。
尤其是許道姑安排自己溜進來後,對方就及時整頓了一下這些人,眼下不管是溜出去,還是別人想進來,都已是不可能之事了。
但一想到自己正處於這層層保護之中,她又不禁感到微微心安。
庭院內四下無聲,春日未到,甚至沒有一絲蟲鳴聲。
女子提著劍在月色站了一陣後。
便打算回房間。
這時。
「呲啦。」
一道極其微小,卻又突兀,像是凳子在地上拖了一下的聲音在寂靜的庭院響起。
後頭的涼風一吹,甄素素感到後脖頸微微發涼。
她有些機械地轉過身子,望向夜色下的東廂房。
「不是沒人麼?」
女子的心微微一顫。
修長的大腿一邁,緩步朝著陷入黑暗、裡頭應當空無一人的東廂房走去。
…………
李衛極為健談。
似乎怕寧南擔心他下藥下毒之類的,乾脆將寧南杯里的酒也喝了。
還一面說話,一面幾乎將每道菜都嘗了一遍。
「蔡珽死得不冤。皇上給他列了三十七大罪,殺得有理有據。
「光是貪腐之罪,就列了十六條,其中之一,就是在淮右冒銷軍需七十五萬兩。這裡頭,起碼有十萬兩用在了這座鶴園之上。
「還有什麼貪瀆之罪、專擅之罪、狂悖之罪、僭越之罪、欺罔之罪……林林總總,皇上給他列出來了三十七條大罪。
「不過皇上仁慈,只抄了他的家,砍了他的腦袋,其餘人倒是只流放,沒殺頭。」
寧南有些不明所以,不懂這位同樣是江南總督、同樣是封疆大吏的李衛李大人,同他說這些話做什麼。
伴君如伴虎?
頓了一會兒,李衛露出一口森森的白牙,笑眼看著他,隔了一會兒,聲音低沉道:
「白玄,你可知,」他笑笑道:「若是將來皇上砍我的腦袋時,李衛身上又會有多少條罪名呢?」
正廳的燭火搖曳。
寧南心頭一凜,與對方對視了一段時間,笑呵呵道:
「李大人說笑了,以李大人在貴朝皇上心中的地位,怕是等不到掉腦袋的那天。」
李衛卻不置可否,只深深望了寧南一眼,放下酒杯:
「有多少條罪名,李某不可知,不過這其中,想必其中一條便是……」
李衛笑了笑,
「李某辦事不力……南國使團北上之時,沒有將寧白玄留在淮安……」
…………
踏著夜色。
寧南身後跟著錢、許二人,沿著遊廊,慢慢走回雅集樓。
遠遠出乎他的意料。
在義女李心蓮這一招失效後,對方竟然直接上了門。
酒宴的最後,對方還直接攤了牌,說奉了皇上密令,要將他留在淮安。
但也不能放歸南朝,不然北朝的面子就丟了。
說白玄你今日稱病是步妙棋,假若白玄願意繼續稱病,滯留淮安,他的任務也就完成了。
並保證他待在淮安的日子,一定會讓自己感到賓至如歸,還會贈送自己一筆可以再建一座鶴園的銀子。
等到南朝使團歸南的時候,再將自己一併帶回南京城。
如此一來,兩朝的面子就都保住了。
北京城也不會繼續為難使團……嗯,條件很豐厚了。
李衛走之前,笑呵呵道:
「反正貴朝使團要明日午時才出發,寧老弟大可認真想一想。李某的項上人頭與使團路上的冰化與否,都懸於寧老弟明日的決定之中。」
他又將稱呼從「白玄」換為了「寧老弟」。
寧南回到了雅集樓。
錢思進按例詢問錦衣衛,有沒有人進去過後,便與寧南一起去了東廂房。
吱呀,錢思進推門而入。
咔,用火刀火石點燃了裡頭的燭火與檀香,昏黃暈染房間。
「屬下告退。」錢思進低頭道。
寧南嗯了一聲。
砰,錢思進關門而出。
昨夜本就沒睡好,今日一整日還因為一些俗事勞心半點,本就很困了。
現在又被李衛這一通威脅,倒是有些難辦。
寧南皺了皺眉,心裡既想著那封詭異的奏摺,又想著明日必須儘快出發。
李衛開誠布公,他倒也可以開誠布公,說自己此去北京城,保證不會讓貴朝皇上為難,怡親王府也一定會接受他的道歉。
大不了……寧南脫去衣服,躺到床上,蓋上被子,有些疲憊地想……大不了就真拖幾日,使團遲遲不北上,著急的也一定是李衛。
又或者……寧南雙手枕頭……輕輕閉上眼睛,想個什麼辦法威脅一下這位江南總督……
…………
翌日清晨。
砰砰砰、砰砰砰。
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大隊披甲士卒毫無預兆地闖入鶴園。
張堯佐大驚。
來不及稟報,數百披甲士卒熟門熟路,直奔雅集樓,將雅集樓團團圍住,圍了個水泄不通。
江南總督李衛面色鐵青,帶著一眾衙門官員奔到雅集樓外。
賈師安帶著使團大小官員趕到,對這位昨日還如沐春風,今日就變臉的江南總督大感震驚。
賈師安一撩緋袍,怒斥一聲道:「敢問李大人,不知李大人如此行事,意欲何為邪?李大人這是要耍威風?還是膽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屠戮我大梁使團?!」
賈師安凜然不懼,張堯佐、童順二將一左一右護著。
李衛站在八角門前,沉默不語。
一師爺越眾而出,向眾人說明了原委。
貴朝大駙馬昨夜子時,引誘李總督的女兒私奔,將李小姐藏在雅集樓,與他共處一室……
一言出。
在場眾人無不大吃一驚。
賈師安也面色一僵。
「得,」使團中有幾個小官登時瞪眼,面面相覷,交頭接耳壓低聲音道:「來捉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