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滾滾的濃煙。
閃爍不定的火光。
空氣中瀰漫飛揚的灰燼。
一地的屍體。
松油香氣鑽入鼻腔。
仍在燃燒的原木發出嗤嗤的響聲。
東安門外大街，一處胡同內的四合院內。
黃忠材瞧著眼前正在燃燒的木質巨物，面色鐵青，頭上的鐵盔和身上黃色的盔甲在這樣的溫度下微微發燙。
他按著腰間的腰刀，忍住迷眼的灰塵和引發咳意的灰燼，吼道：
「搜！徹徹底底地搜！看有沒有地道！有沒有夾層！水井也要給本將放繩子下去搜！每一塊磚頭都要敲實了！」
「喳！」
一道道應聲響起。
湧進來的百來個兵卒，有的拖拽地上的十來具屍體，有的正提著水桶給院子中間燃燒的巨大木頭澆水滅火。
有得一腳踹開正房、廂房、耳房，拿著刀在衣櫃、牆板之間亂插。
身為正黃旗漢軍都統的黃忠才，官居次一品。
在正黃旗的滿蒙軍去了東北之後，他這個漢軍都統其實已經是正黃旗在京城的最高軍事長官了。
作為漢人，能被皇上留守京師，不用去寧古塔、璦琿挨凍，黃忠材向來是叩謝皇上天恩的。
今日紫禁城禍事。
聽到聲響後，他驚出一身冷汗，第一時間披甲出門，步兵統領衙門的調令頃刻間而至，命他帶人奔來這邊，全面接管防務。
黃忠材以正黃旗在內城的一千人為基礎，領著步軍統領衙門依次調來的四千人對這伙膽敢用投石機和火藥的賊子進行了圍剿。
此處一共其實只有一百多賊子，分散在八座四合院。
各自使用一台回回炮朝著東安門扔裝滿火藥的竹筐。
在掀起爆炸的同時，靠著裡頭的松油、狼煙等物，在東安門燃起大火。
丑時，這幫賊子發起奇襲。
丑時二刻，周邊的巡邏士卒便已差不多發現了所有的賊子。
賊子一面燒掉那回回炮，一面負隅頑抗。
火藥武器層出不窮，有幾座四合院的賊子還有火繩槍和三眼銃，打了巡邏兵卒一個措手不及。
丑時三刻，賊子基本已經被消滅。只剩下一小部分在竄逃、放火。
黃忠材早早命人守住各條賊子的退路街道，進行合圍圍殺。
賊子逐漸逃無可逃。
到如今寅時二刻。
在他黃忠材的部署之下，整整一百一十五具賊子的屍體已經被找到。
他正命人挨家挨戶搜查。
身上一旦有硝煙、血氣、狼煙、松油的味道，便定是賊子無疑！
黃忠材挨個四合院走著，命人進行二次搜查，並指揮眾人澆水，將賊子們攜帶進內城的投石機保下來。
以核查對方究竟是如何將這般的投石機帶進來的。
但……
很可惜。
黃忠材瞧著眼前已經趨近於焦炭的投石機，咬了咬牙。
這已經是他看過的最後一座四合院了。
賊子們的八台投石機，無一例外，全部被燒毀。
即便一眾將士奮力救火，對於澆滿了松油和酒的投石機，也只能碰個灰頭土臉，不少人頭髮都燒掉了，亦無力回天。
城牆上，有眼尖的說：這幫賊子是在放了第三、四輪竹筐火藥後，便已經開始陸續點燃投石機，開始燒。
這麼大的東西，想要完全燒毀需要很久，在燒的過程中，他們又利用投石機投放了幾輪火藥。
「報！稟、稟都統！」
有人闖進四合院，拱手來報，
「皇上召見！」
黃忠材心頭一凜，忙面色一板，朝眾人呵斥道：
「爾等繼續搜！切莫懈怠，誰若是放跑了賊子，仔細他的腦袋！」
「喳！」
眾人額頭上被烘烤得滿頭大汗，忙大聲應是。
安排副都統和幾個參領繼續看著後。
黃忠材帶著十來親衛，馬不停蹄，朝著東安門奔去。
菸灰迎面撲來，東安門一片焦黑。
守卒的死傷也頗為慘重，儘管已經有人來收拾，地上還是有不少被炸斷的殘肢。
不過東安門城門和城門樓都刷過桐油，防水防火做得極好，本就極難燒起來。
賊子們也就是仗著那竹筐里自帶的松油和狼煙，才營造出一副東安門起了大火的假象。
城門此時自然是不開的。
守城門的參領渾身焦黑，已是驚弓之鳥，連側門都不敢開。
正黃旗的黃忠材也沒去為難城門樓上那個正藍旗參領。
默不作聲，等著城門上將吊籃放下來。
黃忠材隨著吊藍被拉上去後，一刻不停，大步踏下城門樓。
一位公公停留在此地。方才正是這位公公將皇上召見的命令傳上城門，由城門守將轉述給了外頭的參領，這才喚來了黃忠材。
二人腳步不停，向西奔去。
踏過月河上面橫著的石橋。
迎面而來的便是紫禁城的東華門。
此時，東華門亦是緊閉。
門上守將面色慘白，同樣連側門都不敢開，也是放下了吊籃。
乘坐吊籃往上走。
下東華門。
幾個小太監提著燈籠迎了過來，一行人一起前往內廷。
經文華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等殿後，入了乾清門，歷經足足兩刻鐘，他們才終於到達乾清宮。
皎潔月色下。
從乾清門一踏入乾清宮。
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黃忠材腳步一頓，下意識按住刀柄。
一個恍惚後，他瞳孔驟然收縮，乾清宮內的景象令這位堂堂正黃旗漢軍都統瞠目結舌……
死屍。
死屍……
遍地死屍……
視線從乾清宮起往西，掃向西面的養心殿。
橫七豎八的屍體鋪滿了兩宮之間，銀色的斷刃在地上倒映著月光。
猩紅的內臟，飛起的殘肢，滾動的人頭……場間瀰漫著一股濃稠的、令人作嘔的味道。
場間流出的血凝成小溪，流到了他的腳下。
他頓時覺得皂鞋都變得黏滯起來。
「嘿喲！嘿呦！」有人抬著屍體正往東邊搬。
「搬！搬到那邊去！」
「分不清是誰的全部扔在那邊！可能是賊子！明日再驗明正身……」
聽到這些呼喊。
黃忠材這才注意到，地上的屍體皆是身著大清盔甲的八旗兵，他還瞧見不少熟面孔。
「有賊子攻入了紫禁城？！」他失聲驚駭。
領他前來這邊的公公面色發白，肚子裡翻滾不休，強忍住嘔吐的欲望，道：
「黃大人莫要多說……速速隨某來……」
說罷。
這公公便咬著牙關，邁過地上的慘狀，領著黃忠材前往養心殿，去往皇上的寢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