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通州沒碰到我們,所以回了京城?」寧南用帶著疑問的目光瞧著女冠。
通州在京城東邊。
從朝陽門出城,走官道大概要走四十里,大約也就一個白天的時間便能到通州城。
「正是。」
許希音面色微微發白,頷首道:「屬下入了通州城,滯留一日,不見教主與素素事先與屬下約定的印記,心知有變,當即便返回了京城。
「那時是二月二十八,京城戒嚴極重,步兵統領衙門和巡捕五營正四處搜尋南國使團。
「屬下在《京城日報》上見到了上頭說教主已然身隕的消息,大為吃驚。
「又見報紙上說三貝勒是夜立了大功,一夜之間跳過郡王直接被封了親王。
「便立刻去尋陳三。」
寧南恍然:「然後你尋到了韓昌……也就是端親王府上?」
陳三素來是左護法親信,從素素還有許希音他們對陳三的態度來看,陳三在天理教教內還是頗有威望的。
同樣一夜沒睡……或許幾夜沒睡的女冠眼睛也已熬得通紅。
「正是……屬下尋了陳三手下的一個香主。他說:『陳三被左護法分配了要事,左護法會親自來見你。』」
寧南的心臟在一瞬間抽緊,聲音短促而有力道:
「他問你南國使團在哪了麼?」
儘管素素之前來見他的時候,同他說過,南國使團安然無恙。但這個時候,寧南還是不由自主凝起了眼神。
許希音面色變得嚴肅,當即搖頭道:
「沒有。」
沒有?
寧南緊張的情緒絲毫沒有下去。
反倒微微皺起眉頭。
沒有?……如果能替雍正將南國使團抓回來,定然是大功一件,雍正也會對其更放心,假定韓昌是為了謀奪大位的前提下,他應當是要立這個功的。
許希音與自己走得極近。
便是不知那晚細節,他也應當知道許希音乃是當晚的關鍵人物之一。
拿下許希音嚴刑拷打都不在話下。
但韓昌竟然沒問?
許希音抿了抿嘴唇,續道:
「當時,左護法……韓昌來見屬下,韓昌只跟屬下說了幾句話。他說:『教主現在在我府上,你們不用擔心。只要不離開端親王府,教主不會有性命之憂。』」
寧南眼睛微微一眯。
「韓昌安撫了一下屬下,卻也沒問其他的事情。又說:『想要救教主出來已是不可能了。我阿瑪親派了大內侍衛在守著。街頭巷尾全是朝廷的人。棋盤街上光是巡邏的兵卒,常備已增加到三百人。更何況救了他出來之後,內城更是一道天塹。我配合你們也沒用。出不去的。』」
寧南將手擱在石桌上。韓昌所言倒也未嘗沒有幾分道理,內城不大亂的情況下,想要救他出來,簡直難如登天。
「屬下自也知道事已至此,也難憑一人之力救教主出來。便先問了問韓昌:『《京城日報》上說,左護法得立大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便是質問對方了……寧南瞧了瞧面色隱隱發怒的道姑。
許希音嘆了口氣,道:「韓昌說,教主以『韓清』為餌,真是一步絕妙之棋,將步兵統領衙門、粘杆處、兵部、乃至他皇阿瑪本人……甚至是他這個局內人,都耍得團團轉,分不清是真是假,只可惜……」
道姑欲言又止。
寧南自嘲笑道:
「只可惜……這塊教主令牌……是他親手交給我的。他既然知道我本人便是所謂天理教教主,所謂『天理教教主相邀』是假話了。只是那時候,他也不確定是不是韓清真來了。」
許希音點頭道:「正如教主所說……韓昌當時被皇帝相逼甚緊……同時,他也擔心……也擔心……」
女冠皺眉瞧了教主一眼。
寧南道:「但說無妨。」
女冠嘆氣道:「他也擔心是不是教主真想出賣老教主,以獲得在北朝的進身之階……」
眼見教主沒有絲毫的責怪之意,許希音放下心,續道:
「然後,韓昌向屬下說,他可以將教主全須全尾救出來。」
寧南眼瞳微微收縮,心中驟然之間升起一股預感。
「韓昌說……他需要屬下寫一封信……信上寫,請於五日內,將寧白玄送到妙峰山,以交換南國使團……並讓屬下……
「在信上……蓋上使團正使大印!」
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從女冠口中說出。
寧南身體一寒,眼瞳縮到極致!
「那封信……」他罕見地失聲道:「是韓昌讓你寫的?!」
……
……
承乾宮是紫禁城東六宮之首,在紫禁城諸多宮殿中享有非同尋常的地位。
三阿哥……也就是當今端親王的生母,懿妃娘娘便蒙皇上厚愛,久居承乾宮。
寅時將近。
久遠的恐怖記憶在今夜再次襲來,懿妃娘娘緊張害怕得一夜未眠,手裡握著一把金釵,喝令宮內的太監宮女關閉宮殿大門。
太監宮女們肩膀顫抖,個個手裡拿著一些根本不像樣的武器,緊緊守衛在娘娘身邊。
一直到一陣輪椅聲響起。
那個被懿妃娘娘嫌棄、甚至是經常辱罵的女子來到後,如臨大敵的承乾宮這才從緊繃的氣氛中鬆懈了下來。
除了幾個懿妃娘娘的心腹宮女外,其他人俱都老老實實給到來的福晉磕頭請安。
「奴才叩見端親王福晉!」
幾個站在驚魂未定的懿妃娘娘身後的宮女,則只是打了個千,蹲身道:
「奴婢見過福晉。」語氣不善。
自稱奴婢而不是奴才,這便是她們的態度了。畢竟有懿妃娘娘……也就是她的婆婆撐腰。
唐彩鳳微微笑著,不以為意。
跟她一起來的太監給宮內眾人說了情況,言膽敢攻入皇宮的天理教賊子已被皇上盡數誅戮殆盡。
聞聽果然又是天理教,懿妃娘娘渾身抖若篩糠,淚水頓時滾了下來:
「天理教這幫該死的下流胚子!」
因年妃之喪,天理教出身的唐彩鳳身穿素衣,頭上沒有任何飾品,對額娘的話不以為意,笑道:
「額娘安心歇息,兒媳守在這邊。」
「該死的東西!」
懿妃娘娘用手帕擦著眼帘,瞪起眼珠子罵道:
「你一個側福晉,哪來的膽子自稱『兒媳』?!」
兒媳……這是只有正福晉才能自稱的。以她的身份,得自稱『奴才』才對。
可惜端親王如今尚還沒有正福晉。
「額娘安心歇息去吧,」
唐彩鳳語氣平靜,重複道:
「兒媳……守在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