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嫗只道:
「只是如今北朝嚴封商路,我大梁使團藏匿在了北地哪座山中都未可知。」
大敵當前。
南朝使團的安危,尤其是景王的安危,一直是群臣心中的一根刺。
不解決這根刺,大義的名分就隨時能被北朝拿搶走。
畢竟只要景王在北朝手中,他們大可以立景王為偽帝,來動搖和分化江南人心。
但……
景王既然不在他們手中。
事情就大大不同了,南朝大可以現在就先發制人,說景王在北京城為北帝所逼,悲憤交加,已盡忠殉國。
以此斬斷北朝想要立偽帝的想法。
這也是顏與卿見一眾朝堂大員皆在場,反而愈發要將事情速速並明白無誤說出來的原因。
北朝大軍愈來愈近,可能下一刻便兵臨城下,開始攻城,要是朝堂還心有掛礙,就難免束手束腳。
她這般一說。
眾人方知。
原來那根扎在眾人心底長達一個半月的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早早被某人拔除了。
而且,
兔死狐悲乃人之常情,群臣難免不為北上的同僚心頭沉重。
聽聞南國使團眾臣已經脫離險境後,群臣心中自然不由會振奮上幾分。
大殿內亮起一片昏黃的光。
乾清宮在老嫗說完之後,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默。
上首女皇一雙秋水般的眼瞳緊緊收縮。
景王和南朝群臣脫險,她心中自然高興。
眼眶也不由一熱,知道那人如此行險,費盡心機將群臣都平安送離京城,究竟是為了誰。
便是因此,她面色才慢慢變得慘白。
因為她想起了顏與卿開始時說的一句話。
「至少在陸重寫這封信的三月七日……大駙馬被關押在端親王府……」
被關押在端親王府……除了他自己以外,其他人都被他救出來了……
朱翠微擱在御案上的雙手握著拳頭,聲音微微顫抖道:
「大駙馬……陸師傅可有說……能否將大駙馬救出來麼?」
她心中一時酸楚難當。
又希望陸師傅能想想辦法救救她相公,但又擔心陸師傅會白白送命,便希望陸師傅只需在京城盯著就行,千萬不要枉送性命。
一聽到陛下的這句話,眾人都有些沉默。
陛下話里的意思,眾人自然都聽得明白。
但大駙馬……該是救不回來了。
按顏與卿所說,北京城的錦衣衛已經不可信了。
忠於大梁的暗探,要麼被殺,要麼就是下屬已叛,本人在他們的控制之中。
這也是陸重不通過錦衣衛信道送信的原因。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陸重這廝雖然厲害,但沒有可用之人,怎麼可能救得出大駙馬?
便是有可用之人,大駙馬身陷賊人巢穴之中,陸重又哪來的通天本事可以救人?
乾清宮下首,端坐的一眾緋袍不由微微抬頭,眾人互相對視幾眼,眼神里俱是無奈和感慨。
「寧副使……」
內閣次輔高從哲撫了撫鬍鬚,面色變得複雜,唏噓感嘆一聲道:
「怕是只能之後用北朝使團去交換了。」
好在他們還扣著北朝使團。
北朝使團也無大駙馬那般果決的心性和狠辣的手段,能從他們手中逃脫。
欒宗源點了點頭,苦笑一聲道:
「之前咱擔驚受怕,畢竟達春和尼隆的地位可遠不如景王陛下,還不知道該如何談判,才能多換些人出來。
「眼下既然只有寧副使一人留在北京城,北帝為了安撫北朝臣子之心,想必定會同意交換。」
趙巳郎道:「我看以達春一人,便足以交換寧副使。」
「獅子搏兔,尚需全力,」欒宗源凝了凝眉:「交換有大功於國的寧副使回南京,本官看還是不要討價還價的好。」
戶部尚書方孝范卻輕咳一聲,贊同趙巳郎道:
「欒大人此言差矣。北朝貪得無厭,若我等不與其討價還價,讓他知道寧副使對我朝十分緊要,那北帝所求的……」
方孝范語氣加重了一點:
「怕是就不止區區一個可能早便被他視作棄子的北朝使團了!」
孫承山一皺眉頭,剛想駁一駁,卻突然見對面的工部右侍郎朝他使了個眼色。
「嗯?」孫承山一愣,順著曹度的眼色一看,正瞧見了面色慘白的女皇。
孫承山滯了一下,旋即內心輕嘆。
禮部常跟北朝打交道,戶部精於算計。
孫承山一下便明白了二人的意思。
他們是在擔心北朝控制住寧副使,以此要挾女皇的話,女皇但凡心志略有不堅,北朝頃刻間便會得寸進尺,進一步要挾女皇。
高從哲和欒宗源二人俱是才思敏捷之輩,自然也同時想到了。
二人對視一眼,眼神也不由變得凝重了幾分。
之前他們對於陷在北朝的大梁使團,其實考慮景王更多一點。
認為景王是北朝掣肘大梁的關鍵。
但……
如今景王被大駙馬救了出來,而大駙馬依舊陷在北京城。
二人這才陡然發現。
在他們心中,地位高於大駙馬的景王爺,到了陛下心中,恐怕……就要有些不如大駙馬了……
一旦北朝拿著大駙馬的性命要挾陛下做出讓步?
眾人頓時心頭沉重。
到了那時,他們怕是連勸諫都極難勸諫,甚至可能觸怒女皇,落個難堪的下場。
群臣一下便安靜了下來,不知該如何勸說。
「陛下放心。」
這時,望了望上首女皇的顏與卿頂著一頭鶴髮,躬身道了一句。
她是看著女皇從小長大的,知道對方話里的意思。
先定調安慰了對方一句。
「陸重此人極為惜命,」
比陸重大了十歲、卻是陸重後任指揮使的老嫗道,
「如果沒有萬分把握,他絕對不會意氣用事,平白喪了性命。」
一聽此話,朱翠微稍稍放下點心。
她就是怕陸師傅因為自己派他去保護小郎中,碰到如此險境,陸師傅為了不讓她這個徒弟擔心,也義無反顧,白白上去送了性命。
她抿了抿唇,暫時壓下一些複雜紛擾的心境。
微微凝眉,正想同群臣商討一下,如何修改那封國書,以用北朝使團換回小郎中時,卻聽到顏與卿又躬身道。
「陛下,」
不知是因為想到了什麼,老嫗的麵皮陷入一種不自覺的顫抖,
「卑職雖然不知道北京城到底發生了事……也不知道大駙馬、陸重他們如今怎麼樣了……」
老嫗聲音很輕,話里的意思似乎卻又很重。
她輕嘆口氣,苦笑一聲道:
「但卑職可以篤定,」她望向陛下的眼睛,「大駙馬……他已經成功逃離北京城了……」
「嗯?」朱翠微目光一滯。
「因為,」老嫗誠懇道,「陸重的信中,還提到了大駙馬的另一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