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往,這樣的摺子無須女皇和重臣駁斥,早就已經被其他官員的口水噴死了。
但此番北朝水兵、羅剎水兵竟然聯合突破了松江府的江防?
這就不是一般的事了,而是國破家亡……近在眼前了。
同樣的一把刀,離得十丈遠,跟就架在脖子上,自然有本質的區別。
這麼短短的一則消息,便是將刀架到脖子上了,而且,其中隱含的可怖東西太多了,甚至到了一種令人瞠目結舌、面色慘白的境地。
「北朝……羅剎?」
之前不少人抱有幻想,說這一仗打不久,因為北朝的北邊有羅剎。
「還是因為南北結盟這事沒談妥,」有人低聲說,「肯定就是因為使團獅子大開口,觸怒了北朝,北朝便想著乾脆南下打一仗……」
有人喟然一嘆,接道:「這便是取償於南趙喔。」
「北朝的氣魄夠足了……淮河以南呢……不知道朝堂諸公是怎麼想的……」
「呵呵,在下聽說北朝可是連滁州都讓出來了,實打實讓出來了。朝堂卻不給北朝糧草軍械,以供他們與羅剎交戰……」
「人心不足蛇吞象,諸公怕是想白白得一座城。」
「真是……唉……白白錯失良機……」
「偷雞不成蝕把米,誠乃斯言矣。」
「無妨,打上一仗,朝堂諸公興許就不再乘人之危,想著拿下整個淮河以南了。而是願意讓讓步,南北結盟說不定反倒成了。」
「兄台高見……」
這樣的言論也是不少的。
但當聽到北朝與羅剎的水兵一起突破了松江府的時候,這些人的心中無不咯噔一下。
幻想在頃刻間破碎了。
當日,朝堂便發了檄文。
怒斥羅剎人不講信義、不宣而戰,誠乃蠻夷之鮮為甚矣!
到了這時,北朝非但不與結盟,反倒是與羅剎結盟,並齊攻南京城的真相,才轟然砸到了眾人的頭上!
更令眾人心驚的是,荷蘭人和佛郎機人也派了船隻一同溯流而上攻了過來。
荷蘭人甚至派出整整十二艘他們的帆船戰艦,來封鎖長江口,只不過……南京城的百姓得知這樣的消息,還需要到鎮江大戰的時候了……
放棄江浦城?
接回江浦軍?
這樣的奏章並沒有被第一時間駁斥,而是在內閣和六部經歷了一番激烈的討論。
李相松眼睛通紅,拍案道:
「當務之急是確保南京城絕不陷落!南京若失,即便我等護著陛下南狩,大梁亦不免重蹈覆轍!亡國之禍,近在眼前!」
「羅剎人便是不多,只五六千人,但他等與北朝人靠荷蘭人的船,突破了江防!都往鎮江來襲了!」
這位內閣閣老一揮手,聲音悽厲地喊道:
「北朝人在揚州還有水兵!屆時二軍一同攻往鎮江,鎮江如何守?!如何守!」
戶部尚書方孝范眼神凝重,贊同李相松道:
「六合城已失,江浦城必陷無疑!何苦置城內數萬人生死於不顧?!」
高從哲卻反駁道:
「接回江浦軍?如今江浦城在江北,至少牽制住了岳鍾琪七八萬人!一旦失江浦,岳鍾琪將是十數萬大軍一同過江!」
李相松瞪起眼睛:「還能牽制多久?高慕賢,你告訴老夫,上官雲還能牽制多久?」
即便身處兵凶戰危之中,這樣的爭論也持續了整整一日。
女皇給內閣遞給條子,命內閣將形勢事無巨細,通過戰船速速送去江浦城,聽取上官雲諸將的意見。
戰事剛開始的時候,南京城曾派出五艘戰船在大江牽制北朝,同時,戰船會運送糧食和軍械至南岸,江浦軍在深夜組織數千人出城速速接收。
但六月初,北朝守在江浦城的六萬大軍,挖好溝槽,堆好土包,布置好了數十門火炮。
從此,戰船隻可在晚上才能偷偷到江浦城傳遞消息,達不到牽製作用,否則光線一好,容易被北朝火炮擊沉。
翌日。
上官雲傳來回信。
「江浦城絕不能丟!此城乃家祖親自奪回,澆鑄為城。此城在,大梁方有喘息之機。此城若失,千里江防,我等絕無可守!」
上官雲還說,這樣的大戰,北朝五年、甚至十年都只可發動一次,只要我等守住此次,大梁便將有北伐之機!
這位實質上已繼承爵位的鎮國侯信誓旦旦保證,說微臣至少能再守城一個月,請陛下速速抽調雲湖營、九江營、池州營精銳赴南京勤王。
「北朝精銳俱已在淮南,可命雲湖、九江、池州三營佯動過江,以牽制合肥一線綠營,緩湖廣之危。並抽調三部精銳守南京……」
上官雲的回信到了內閣之後,女皇和秦首輔做出了決斷。
著上官雲繼續守江浦城。
按照上官雲的提議,內閣上了奏疏,女皇蓋上玉璽,朝廷給雲湖、九江、池州三營下達軍令。
命三營,一面佯動過江,一面從營兵中抽調一萬五千精銳營兵北上。
女皇又欽命浙江布政使公孫茂為浙江、江西總督,總督二省,一面調撥二省錢糧赴南京,一面組織衛所兵鞏固三營的江防。
同時,女皇還給了公孫茂募兵籌糧之權,便宜行事。
至此,大梁朝千里江防,便由四川巡撫明忠侯、湖廣總督顧西川、浙江總督公孫茂三人全權負責。
湖廣和四川,還要同時應對貴州土司水西安氏的叛亂。
只是朝廷下了令,以守為主,便是先讓安氏割據一方都無事。
可惜……
事情總是事與願違。
安氏野心勃勃,並不只想要割據一方,南京城接到的貴州巡撫最近戰報,安氏給大方縣一帶的土司許了重諾,附近一帶的土司紛紛歸降,與安氏一同出兵,打下了古藺。
土司的聯軍已經與明忠侯派出的大軍相持。
與這封戰報同時到的消息是……
北朝西北王,年羹堯的動向。
天理教的四方將軍之一,項琦曾於三月中旬在天水一帶起事,吸納了不少流民,號稱三萬人,並連番打敗數位年羹堯麾下的大將。
將天理教的地盤甚至擴充至平涼、慶陽一帶,聲勢一時無兩。
四月初,年羹堯正式出征,二十天後,在慶陽大敗項琦。
後又不斷追殺項琦殘部,五月中旬,於固原一帶將項琦打得僅以身免。
項琦既失,年羹堯大軍陡然南下,直入漢中,已奔廣元而來!
這一則消息,令內閣眾人無不震動。
「年羹堯……」
拿著這封消息的高從哲面色驟變。
「果然來了!」
欒宗源苦笑著說:「蜀中只能靠明忠侯了,劍門關是天險,年羹堯必走陰平古道。」
如今,
大梁毫無多餘的兵力了。
蘇州府、松江府、常州府一帶,由五軍都督府右都督章固親往,組建起了勤王軍隊。
但也只是屯兵於常州,與京城勇衛營、神機營諸營相互策應,一旦北朝南下劫掠,便由勇衛營東出。
至於鎮江的陷落,則是半個月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