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剛過中秋。
天上的明月依舊團團圓圓,靜靜懸掛,像一塊白玉無瑕的玉盤。
明月無聲無息,只一如往常地散發著朦朧的冷白月光。
一眼望過去,
月華皎潔,不像缺了任何一絲。
此時的人間,卻無論是南朝亦或是北朝,都已全無半點過中秋的氛圍。
視線里那朦朧的光並不讓人覺得美好,只令人似乎在恍惚間看到了火炮的硝煙,感到迷茫,並在心底感到一陣陣的心驚膽戰。
整座南京城裡。
今年沒有對聯,沒有詩會,沒有飲宴。
街上沒有招攬食客的吆喝聲,沒有月餅的香氣,沒有美酒的酒香,反倒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臭氣。
連帶著曾經滿是脂粉的秦淮河,此時都似乎在散發著一陣陣令人作嘔的屍臭。
河上的畫舫遊船也早已無了,要麼被改成了戰船,要麼停在岸邊閒置,要麼被用作運送糧秣,有一些比較破舊的,乾脆還被拆掉,當木柴燒了。
街上沒有了捏玉兔的手藝人,這樣的手藝人要麼在當匠人,要麼在編竹筐,要麼就在當民夫,身體強壯一些的青壯,則被扔了一副甲冑,編進了五軍營守城。
巍峨的南京城灰頭土臉地矗立在大江之畔。
曾經庇佑南京城一個甲子的水師,大小三百餘戰船,依舊屯積在大江,與自東而來的北朝水師隔著二十里江水對峙。
倚靠南京城的江防火炮,北朝人、羅剎人、尤其是荷蘭人的戰船便很難接近。
被女皇任命為南直隸總督的欒宗源下令,水師不得出戰,謹守京城南大門,不得有失。
南下攻常州受挫後,岳鍾琪部十萬大軍兵圍南京城。
北朝督山東、河南二省的總督張廷玉與江南總督李衛,正源源不斷從各省各州各府調動糧秣、軍器、兵丁運送過江,支援岳鍾琪。
北朝百姓聞吏聲色變,但張廷玉和李衛都下了死令,從十戶抽一丁,變成了五戶抽一丁,得力的青壯入綠營,其餘的當民夫,為朝廷運糧,各村逃戶甚多,怨聲載道。
即便如此,也沒有絲毫動搖北朝南下的決心。
只是因為天理教在山東不斷襲擊糧道,張廷玉焦頭爛額,難以督剿,便向朝廷請援。
七月初,北朝皇帝正式派端親王弘昌南下。
弘昌坐鎮山東後,不斷剿滅天理教,由此才讓岳鍾琪在江浦、六合二城損失幾萬綠營兵後,依舊能湊夠十萬大軍,兵圍南京城。
八月初八,雲湖三營總兵,楊冶率部一萬人從句容北上勤王。
岳鍾琪遣麾下大將,正黃旗滿軍都統查爾丹正面迎戰,楊冶被殺得大敗。
幸好楊部治軍有方,且戰且退,退回了句容。
八月十一。
大梁五軍都督府,右都督章固,於常州率部兩萬人前出鎮江,北朝鎮江大營嚴陣以待,江南綠營總兵洪璜率部一萬人,擊潰章固,並追擊敗軍。
章固南逃回常州。
岳鍾琪便一面兵圍南京,一面命洪璜前出常州。
又命查爾丹攻句容。
勇衛營於八月十二東出南京城,與岳部交戰,殺敗岳部在東面部署的兩萬人。
但岳鍾琪速命南面部署的五千八旗精銳騎兵相援。
勇衛營嚴守軍陣,退回南京。
八月十三日,李衛安排的民夫終於將百門火炮送到。
其中,大將軍炮雖只有三門,千斤以上的重炮只有不到二十門。
但百炮齊鳴,卻也讓南京城陷入了持續數天的轟天雷鳴聲中……
……
轟隆隆火炮聲從早到晚。
南京城也不甘示弱,拉出了火炮對轟,雙方互有損傷。
岳鍾琪此番下了狠心,即便到了晚上,他也命炮兵持續進攻,要擾得南面城牆的守軍睡不著覺。
這樣的炮聲自然從南邊的高橋門傳入了皇城之中。
但皇城之中,無論是太監還是宮女,此時都已顧不上害怕了。
更令他們憂心忡忡的事發生在女皇居住的乾清宮內。
大梁的女皇陛下……正處於臨盆之時。
生育子嗣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對女子來說,懷胎十月,將胎兒帶到人間,需經歷一道鬼門關。
作為大梁皇帝的女皇陛下,今夜便來了鬼門關前。
東暖閣內,女皇陛下痛得撕心裂肺的聲音不斷通過朱紅色的門窗傳出來。
門外的人無不心驚膽戰。
小宮女們將熱水燒了一壺又一壺,卻總也聽不到屋內的四位穩婆,大喊那麼一聲:「端熱水進來。」
有些膽子小的,一邊燒水,一邊流淚。
大梁如今被敵軍兵臨城下,如此風雨飄搖之際,女皇陛下卻正面臨生產。
若是萬一……萬一……
莫說宮內的太監宮女們,便是內閣和百官都無不吊著一顆心。
陛下為了穩住人心,甚至在兩個月前肚子顯懷很大時,便已不太見外臣了。
擔心自己的狀況反倒讓朝臣亂了軍心。
便是不得已需見外臣,也是隔著一道屏風。
此時又正值南北戰事期間,朝中大事半點出不得差錯。
她便將政事全數託付於秦首輔,軍事托於欒宗源。
上個月感覺自己臨盆在即時,女皇擔心自己身有不測,便在朱氏皇親中親自挑選了四個孩童。
按輩分,有的得叫她姐姐。
有的得叫她姑姑。
朱翠微命王秉看管好齊王府與吳王府。
給對方下了密令。
若自己與肚子裡的皇嗣真有不測,便將吳王與齊王,以及二王所有年屆十二以上的子嗣,盡數賜死。
以防有居心不良之人迎立二王,攪亂大梁臣民人心。
王秉將頭磕得邦邦響,也不避諱地沉聲應是:
「若陛下當真不測,奴婢賜死諸王后,便儘快來侍奉陛下。」
朱翠微搖頭笑了笑,將那四位孩童的名帖和生辰交給了對方,說:「喚內閣諸位大人、還有顏指揮使前來。」
朱翠微當著五位閣臣,以及顏與卿、張鍥、王秉的面,把後事託付了一下。
「諸君,若朕為祖宗所厭,不欲翠微為帝,以解此國朝危困,護我朱家宗廟。
「屆時,有勞幾位在這四位孩童中,挑選一位為皇嗣,選年長者繼之。若其不肖,朕,」
她看向秦遠嶂:
「允秦公廢立之權。」
秦遠嶂老淚縱橫,當即一撩緋袍,下拜叩首。
其餘諸人亦紛紛下拜叩首,心中酸苦不能言……
……
當天上的明月升至中空之時。
當寧老夫人面色慘白地捏著一串佛珠,嘴裡不知念了幾千遍阿彌陀佛時。
「哇……」
「哇……哇……哇……」
東暖閣內,
驟然之間,
傳來了一陣響亮的啼哭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