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手指夾著半截香菸。
風從湖面吹過來,很涼爽。
他沒有抽菸,任由那點火星慢慢燒。
張樹立遞過來的信紙一共三頁。
祁同偉先看第一頁,矛頭對準的不是別人正是計程車司機老李提起的陳山。
漢東省公安廳一把手。
下面羅列著一行行文字。
山水集團,李詩雅,權色交易。
濫用職權為私營企業開綠燈。
幾行字寫得清清楚楚。
時間地點人物全都對得上。
只是沒有寫舉報人。
祁同偉抬起手,把已經滅了的菸頭丟進垃圾桶,「樹立,查一個正廳級幹部,有嚴格的程序。」
張樹立站在一旁沒有動,「確實。」
祁同偉把信紙摺疊起來,「按規定,這類舉報必須上報省委,你作為京州市紀委書記無權私自調查陳山。」
在漢東,誰不清楚陳山的背景。
陳岩石的親兒子。
小金子是陳岩石的養子。
有這層關係在。
動陳山,那就是拔沙瑞金的逆鱗。
上報省委,省委會怎麼定,不好說。
張樹立往前半步,「祁省長,那這封匿名信怎麼處置?
直接歸檔?
還是啟動初步核查?」
張樹立其實好想查啊。
如果查實陳山這樣的一個正廳級幹部,妥妥的大功一件。
祁同偉把舉報信遞還給張樹立。
「匿名舉報虛實難辨,貿然核查容易落人口實。
不查,屬於履職失職。
你拿著這封舉報信,記得是複印件,分別去向李達康、田國富匯報。
聽聽他們的意見。」
借力打力,必須讓田國富入局。
自己留在後方看戲,另外有自己的盤算。
陳山一個公安廳廳長絕對不能出現意外。
比如自己上一世,一槍倒下,類似的情況絕對不允許,必須從長記憶。
張樹立接過來,放進公文包里,「明白,祁省長,我現在就去匯報。」
祁同偉轉過身,看著光明湖的水面,「去吧,樹立,記得給我一份複印件。」
張樹立拉開包,掏出複印件,「領導,我早就複印好了。」
祁同偉點點頭,「很好,心細,考慮的很周全,這是好習慣,繼續保持。」
張樹立走到路邊,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一腳油門,開車直奔京州市委大院的方向。
路上的車不算少。
張樹立按了兩次喇叭,等了三個紅燈。
二十分鐘後。
車停在市委主樓前。
張樹立夾著公文包,快步走上台階。
一路小跑,來到李達康辦公室門外。
門關著。
老規矩,先去找小金。
金秘書正坐在自己辦公室寫文件。
看到張樹立,金秘書站起身,「張書記,您好。」
張樹立停下腳步,「金處長,李書記在裡面吧?
我有急事,需要當面向李書記匯報。」
金秘書去和李達康請示後,領著張樹立到了李達康辦公室門前,「張書記,領導在看材料,你直接進去吧。」
張樹立推開辦公室的門。
李達康坐在辦公椅上,正翻看文件。
聽見推門聲,李達康抬起頭。
張樹立走上前,站在辦公桌前。
雙手把那封信遞過去,「李書記,今早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事態特殊,我特地拿過來向您匯報。」
「樹立,坐!」李達康拿起來,快速翻閱。
視線落在陳山、李詩雅、權色交易幾個詞上。
每一條都戳在公職人員紀律紅線上。
李達康屈起食指,叩擊著桌面。
一下。
兩下。
「舉報的是陳山?省公安廳廳長?」
張樹立點頭應答,「對,正是陳山陳廳長。」
李達康把信紙反扣在桌面上,身體靠向椅背。
陳山背靠陳岩石。
沙瑞金是陳岩石一手養大的娃。
兩人情同父子。
動陳山,無異於直接打沙瑞金。
現在全力對付田家。
收拾田宏明和田國富才是正事。
沒必要半路節外生枝。
給自己找個強敵。
李達康摸摸頭,「樹立,匿名舉報無根無據,真假難辨,大概率是有人惡意誣告故意攪局。
涉及公安口正廳級幹部,不要私自啟動核查,免得落個惡意構的罪名。」
穩妥避事,不蹚渾水。
其實,李達康這麼說也是為張樹立著想。
不管從哪裡論,根本不是張樹立能查的案子。
張樹立順勢詢問,「李書記,那這封舉報信,咱們暫時擱置?」
李達康擺了擺手,「樹立,你先壓一壓。
不過,既然有人舉報,我們也不能什麼也不做。
我稍後找高育良高書記、祁同偉祁常務通通氣,統一意見,再決定後續處置方案。
真的急不得!
小不忍則亂大謀。」
高育良是政法委書記、祁同偉是常務副省長,就算查公安廳廳長,知會他們兩個一聲,也完全符合程序。
張樹立點點頭:「好的李書記,我嚴格遵照您的指示執行。」
張樹立不再多話,轉身離開。
果然,自從丁義珍出事後,就連李達康也格外謹慎小心。
離開市委大院。
張樹立回到車裡,把結果告訴祁同偉的秘書蔡小飛。
隨後,發動車直奔省委大院。
辦公樓里很安靜。
經過秘書通報後,張樹立才見到戴著帽子的田國富。
自然知道帽子下面是地中海。
田國富面前擺著一份沒有批閱的文件。
他手裡拿著紅藍鉛筆,沒有寫一個字。
常委會當眾受辱,走廊里狼狽出醜,被李達康百般折辱。
這些畫面在腦海里反覆回放。
沒有辦公的心思,超級憋屈。
恨意在五臟六腑里翻騰。
他打定主意閉門不出,誰也不見。
但是,秘書說了是捅破天的事,田國富立刻來了興趣。
張樹立往前走了幾步,在距離辦公桌一米的地方停下,「田書記。」
田國富抬眼掃過去,沒什麼好氣,「樹立同志,有事說事,別拐彎抹角。」
張樹立直奔主題,「田書記,我今天到一封匿名舉報信,案情重大,被舉報人身份特殊,我第一時間前來向您匯報。」
聽到這話,田國富坐直了身子。
原本渙散的小眼神重新聚焦在張樹立身上。
低迷的情緒有了起伏。
紀委幹部天生對舉報線索敏感。
有案子就有抓手,就有立功的機會。
田國富雙手按在桌沿上,「樹立同志,快說,舉報的是誰?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