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
陳山醒了。
鼻子裡全是令人作嘔的尿騷味、汗臭味,還有一種食物發餿的味道。
他勉強睜開眼睛。
四周光線昏暗,只有頭頂一盞沾滿灰塵的白熾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這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房間。
沒有窗戶。
四周的牆壁全是斑駁的水泥,鐵門緊鎖。
地上鋪著幾張破涼蓆。
房間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個人。
一個個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像行屍走肉一樣縮在牆角。
陳山想坐起來,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稍微一動,骨頭就像斷了一樣的痛。
「嘶……
他倒吸一口涼氣。
旁邊一個穿著破爛T恤的中年男人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兄弟,別亂動,剛挨完打,得養著。」
陳山靠在牆上,喘著粗氣,「這是哪?」
「三號豬圈。」中年人嘆了口氣,「你也是被高薪騙來的吧?」
豬圈。
陳山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當然知道這個詞在電詐園區的含義。
被騙來的人不叫人,叫豬仔。
到了這裡,只有兩條路。
要麼開單騙錢,給老闆創造價值。
要麼被榨乾,最後扔進園區後山的亂葬崗。
中年人看著陳山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搖搖頭。
「看你這面相,在外面也是個人物。到了這裡,就把以前的威風全收起來吧。
在這裡,咱們連狗都不如。」
陳山沒有說話。
他慢慢轉動脖子,看著這間密不透風的牢房。
沒有人來救他。
沒有手下聽他指揮。
陳岩石救不了他。
陳海更巴不得他死在外面。
曾經掌控漢東公安口的前公安廳長。
陳山。
變成了任人宰割的豬仔。
鐵門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牢房裡的十幾個人瞬間像驚弓之鳥一樣,拼命往牆角縮,連大氣都不敢出。
門上的小鐵窗被拉開,一雙充滿戾氣的眼睛在黑暗中掃視著房間裡的人。
「開門,吃飯了!」
鐵門外傳來刀哥的喊聲。
陳山靠牆坐著,身上的傷口一動就疼。
他抬起頭,盯著門上的小鐵窗。
刀哥那張帶疤的臉出現了,手裡拎著一根黑色甩棍,身後跟著兩個人。
那兩個人抬著一根木棍,木棍中間掛著一個生鏽的鐵桶。
桶蓋沒有蓋嚴,熱氣夾著酸臭味往外冒。
陳山的胃裡翻湧。
噁心!
里裝的東西黑乎乎的,米粒已經煮爛,菜葉泡成了黃褐色,幾塊說不清是什麼的肉浮在表面。
旁邊還放著一摞缺口塑料碗,碗邊沾著黑乎乎的東西。
瑪德。
豬狗不如。
原來是這樣啊!
刀哥推開鐵門,抬腳踩了踩門檻,「都起來,別裝死。」
十幾個人趕緊從地上爬起來。
有人扶著牆,有人捂著肚子,還有一個年輕人爬到桶邊,伸手就要拿碗。
刀哥抬起甩棍,往地上一磕。
那個人馬上收回手。
「急什麼?」刀哥叼著煙,「今天咱們來了個新人,先認識一下。」
十幾個人的視線全落到陳山身上。
刀哥把甩棍搭在肩膀上,指了指陳山,「這位兄弟叫二麻,以後跟你們一起上課,一起開單。
人剛來,傷還沒養好,大家照顧一下。」
沒有人說話。
剛才挨過打的幾個男人低著頭,手攥著破碗。
刀哥走到桶邊,接過手下的木棍,攪了攪裡面的東西,「別擺這副死人臉。來這裡不是享福的,老闆花錢把你們弄來,也不是請你們吃飯。
能開單,吃肉,拿錢。
開不了單,繼續住豬圈。
鼓掌!」
啪啪啪!
一群人違心的鼓掌。
刀哥的情緒價值得到滿足。
抬頭盯著眾人,「道理很簡單,給老闆創造價值,大家都有飯吃。
你們賺到錢,我也有錢拿。
你們開不出單,誰都別想舒服。
我們這裡不養廢物。」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咽了口唾沫,小聲問道:「刀哥,開一單能拿多少?
交了個女網友,說是麻國的。
落地就被女網友賣了。
被騙過來了一周。
騙子真的是太可惡了!
後悔啊!
可惜啊,世上沒有後悔藥。
刀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話問得好。你要是有本事,一天賺十萬,五萬歸老闆,五萬歸你。
你要是沒本事,一天賺十塊,五塊歸老闆,五塊歸你。」
戴眼鏡的男人沒有再問。
壓力有點大。
刀哥用腳踢了踢桶,「十五分鐘,吃完就上課。今天講新的話術,誰敢拖時間,挨頓打。」
桶放下後,幾個男人撲了過去。
碗與碗互相碰撞,勺子被人搶走,有人直接用手抓了一把黑糊糊的東西塞進嘴裡。
餓,真的是太餓了。
「給我留點!」
「你拿那麼多幹什麼?」
「滾開,你吃過了!」
「刀哥,我碗還沒拿到。」
「自己搶,廢物才等別人餵。」
刀哥靠在門邊,聽著牢房裡豬仔爭搶豬食,抽著煙,很得意。
陳山沒有過去。
他聞到那股餿味,胃裡又翻了一下。
刀哥看向他,「二麻,怎麼不吃?」
陳山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疼,吃不下。」
刀哥走到他面前,用甩棍挑了挑他的下巴,「吃不下也得吃。
你以為這裡是飯店?還給你開小灶?」
「我養傷,吃這些東西只會壞得更快。」
陳山說完,吃飯的人暫停了三秒。
刀哥盯著他,甩棍在陳山肩頭輕輕敲了一下。
「八嘎!你還懂這個?」
「以前幹過廚子。」
「廚子?」刀哥笑了一聲,「那正好,等你傷好了,給大家做飯。」
陳山點點頭,真想乾死眼前的男人。
刀哥俯下身,壓低聲音,「你在外面有本事,到了這裡也得按這裡的規矩辦。」
陳山怒視刀哥,「等我傷好了,咱們1V1干一架!」
刀哥手裡的甩棍停住了。
旁邊幾個男人屏住呼吸。
還沒有人敢這麼跟自己說話。
刀哥彎下腰,抓住陳山的衣領,把他往牆上一推,「法克!別跟我耍嘴皮子。」
陳山後背撞上牆上,傷口傳來疼痛感。
「開了單!我陪模擬練練!」刀哥鬆開手,「我給你三天。三天以後,你跟著上課。你要是還裝清高,我就把你送去地下室。」
門邊一個瘦男人聽到地下室三個字,手裡的碗掉在了地上。
那碗黑糊糊的飯灑了一半。
刀哥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