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山聽著聽著,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以前他抓詐騙犯,總覺得這些人膽小、貪心、沒本事。
現在坐到培訓室里才明白,真正讓人害怕的地方,不在於那些話有多高明,而在於它們每天重複,反覆灌進人的腦子。
今天說十遍,明天說十遍。
說到最後,連自己都可能信了。
「我問你們。」刀哥把手撐在桌面上,「你們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賺錢!」眾人回應。
「賺錢以後做什麼?」
「回家!」
「回家以後呢?」
「買房,買車,娶媳婦,給家裡人過好日子!」
聲音一聲接一聲。
陳山沒有開口,自己沒有家了,什麼都沒有了。
刀哥走到他面前,「二麻,你來這裡為了什麼?」
陳山抬頭,「賺錢。」
「賺了錢呢?」
「娶個婆娘。」
「然後呢?」
「生個胖娃娃!」
笑聲陣陣。
幾秒後。
刀哥走到陳山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二麻,有意思。
好好養傷。
牛奶會有的,麵包會有的,婆娘也會有的,胖娃娃更會有的。
你們記住,好好干,1年買車,2年買房,3年娶老婆,4年生胖娃娃。」
後面的培訓又持續了一個小時。
刀哥講客戶分類,講怎麼保持聯繫,講怎麼給客戶發假截圖,講怎麼讓人產生緊迫感。
這些話聽得陳山煩死了。
他在腦子裡把園區重新過了一遍。
培訓室在二樓,窗戶裝了鐵欄杆。樓梯口有攝像頭,走廊盡頭有兩名看守。下課後,他們會被帶回牢房,吃飯時間固定,外出時間固定。
每個細節都在提醒他,自己沒有自由。
培訓結束,刀哥收起白板上的紙,「今晚背不熟,誰也別睡。」
人群被趕回三號豬圈。
鐵門關上的時候,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還在背誦。
「先交朋友,再談賺錢。先給信心,再談投入。」
他背了兩遍,忘了第三句。
阿良抬手推了他一下,「別念了,吵死了。」
「刀哥說必須背熟。」
「你背熟了就能出去?」
不說話了。
不可能。
根本不可能。
這就是現實。
戴眼鏡的男人閉上嘴。
陳山靠著牆,聽著四周的動靜。
有人在低聲哭,有人在嚼一塊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饅頭,還有人抱著膝蓋發呆。
牆角放著半桶水。
陳山伸手拿起塑料杯,喝了一口,喉嚨立刻泛起土腥味。
他放下杯子,抬頭盯著頭頂那盞燈。
太暗了,大約2瓦吧!
早知道這裡會是這個結果,他何必跑出去。
在漢東被抓,最多蹲幾年。
到了這裡,活著都得看別人臉色。
搞不好哪一天就被嘎腰子了。
「二麻。」阿良從旁邊靠過來,「刀哥說了,等你能動,我要和你打一場。」
陳山閉著眼,「你打不過。」
阿良不服氣,「現在你受傷了。」
「你可以試試。」
阿良往前挪了挪,拳頭抬起,又停下。
陳山睜開眼,「怎麼不打?」
阿良咬著牙,「刀哥說了要公平。」
陳山笑了,「呵呵,你還講公平?」
阿良沉默了。
陳山看著他那張年輕的臉,忽然問道:「你進來多久了?」
「兩個多月。」
「開了多少單?」
「兩單。」還是騙的自己的同學。
詐騙了2萬塊。
陳山明知故問,「賺了多少?」
拿到錢,就是做夢,夢裡啥都有。
阿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沒拿到錢。」
「那你還信刀哥?」
阿良抬頭,「我不信他,信什麼?我想活下去沒有錯。」
都不說話了。
都想活下去。
漢東省,京州市。
省委一號院。
餐廳里,飯菜冒著熱氣。
陳海、沙瑞金、陳岩石、王馥真圍坐在桌前。
沙瑞金接過陳岩石遞來的聲明,從上看到下,又從下看到上。
陳海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一直盯著沙瑞金的表情變化。
王馥真把筷子擺好,坐回陳岩石身邊。
沙瑞金看完,手指點了點中間一段,「陳叔叔,這段話,不太妥當。」
陳岩石探頭,「小金子,哪段?」
「就是這段,陳山自幼頑劣,不聽管教,多次頂撞父親。」沙瑞金頓了頓,「這話寫出去,等於把家醜翻給所有人看。斷絕關係,核心是不包庇、不縱容。沒必要把那些舊帳都翻出來。」
「小金子,我不翻出來,人家還以為我陳岩石教育出了個好兒子。」陳岩石急了。
沙瑞金按住陳岩石的手,「陳叔叔,陳山是你教育出來的,這話不假。
可你教育得好,他不學好,那是他自己的事。
斷絕了關係,和你就沒有關係了。」
陳岩石張了張嘴,恍然大悟,原來還可以這樣呀。小金子不愧是省一,腦迴路就是不一樣。
王馥真附和道:「老陳,小金子說得有道理。」
陳岩石低頭拿起那張聲明,看了一會兒,「那你說,怎麼改?」
「把中間那兩段去掉,只留核心內容。陳家不包庇、不縱容、不提供幫助,配合組織,配合調查。」沙瑞金拍板道。
陳岩石有點猶豫。
不管咋說,陳山是自己的兒子。
沙瑞金看出他的心思,「陳叔叔,你是不是怕只寫這些,分量不夠?」
「是。」陳岩石點頭,「現在外面人說啥的都有,我要是不把話說重點,人家還以為陳家心虛。」
「陳叔叔,話不在重,在真。」沙瑞金端起茶杯,「您一個老革命,在檢察院幹了那麼多年,大家都認識您。您站出來說一句,陳家不認這個兒子,比寫三千字都有分量。」
陳岩石沉思片刻,把那兩張紙拿起來,疊好,放進襯衫口袋。
「小金子,就按你說的辦。」
「好。」沙瑞金點點頭,「儘快找個報社登出去。陳叔叔,您安心,該吃吃,該喝喝。」
王馥真手裡攥著筷子,但是不吃東西。
沙瑞金注意到了王馥真有點反常,「王姨,您有話直說。」
王馥真放下筷子,看了看陳岩石,又看了看沙瑞金,「小金子,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
沙瑞金覺得這頓飯真的是稀碎,「咋不對勁?」
「我說不上來。」王馥真皺起眉頭,「就是覺得山子在外邊,肯定正受罪。他這個人,死要面子活受罪。到了那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誰能幫他?嗚嗚!」
無他。
她是一個孩子的母親。
沙瑞金不知道如何回答。
陳海把碗一放,「媽,什麼山子?
咱們陳家和陳山已經斷絕親屬關係了。
他受不受罪,跟咱們沒關係。」
王馥真看了陳海一眼,嘴唇動了動,「對,我口誤,斷絕關係了。」
哎!
陳山、陳海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低下頭,用筷子撥了撥碗裡的米粒,沒有吃。
「王姨,您心疼兒子,誰都攔不住。可陳山現在不光是你的兒子,還是逃犯。他在外面過得好,那是老天不開眼。他在外面受罪,那也是他自找的。」沙瑞金覺得還是終結這個話題吧。
要不然這頓飯能吃到明天。
王馥真沒吭聲,眼眶紅了一圈,低頭悶了一口飯。
另一邊。
省委六號院。
祁同偉家裡,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裴曉彤把最後一道紅燒肉端上來,解下圍裙,招呼程度和張啟。
「程度,張啟,你們倆別客氣,就當自己家。」
張啟夾了一塊排骨,「嫂子,你這手藝,比五星級大飯店都強。」
程度也跟著開啟誇誇模式,「那可不,好吃,味道真的好。」
裴曉彤笑得很燦爛,「好吃就多吃點,經常來!」
「程度、張啟,你嫂子說的對。」祁同偉端起酒杯,「今天高興,多喝兩杯。祝你們兩個高升。」
裴曉彤端起水杯,「我不喝水,以茶代酒,祝你們芝麻開花節節高!」
張啟端著酒杯站起來,「謝謝祁哥,謝謝嫂子!你們真是我親哥、親嫂子!」
程度正要說話,手機響了。
祁同偉抬抬手,「程度,趕緊接。」
「好的,祁哥!」程度按下接聽鍵,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什麼情況?你慢點說。」程度壓低聲音。
電話那頭說了將近一分鐘。程度的眉頭越皺越緊,最後說了一句「我知道了,馬上過去」,就掛了電話。
祁同偉放下酒杯,「程度,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