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江若嵐從食堂打了兩個菜——紅燒排骨和清炒菜心——坐在辦公室里一邊吃一邊看趙銳剛交上來的石橋縣局新一年刑偵工作計劃。
計劃書里提到石橋縣目前仍然存在一個突出的治安問題:沈望山案中那些被判緩刑或免予刑事處罰的從犯陸續刑滿釋放之後,有一部分人回到了石橋,在礦區周邊活動,雖然沒有發現明顯的犯罪行為,但當地老百姓對他們心存恐懼,不敢跟警方打交道。
趙銳在報告裡寫了一句讓她印象很深的話——「這些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威脅。哪怕他們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街角抽根煙,以前被他們欺負過的人也會繞著走。」
她放下筷子,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
「同意。建議刑滿釋放人員動態管控和社會幫教同步推進,協調民政、人社部門提供就業培訓和安置服務。不能只靠公安一家。」
批完這份報告,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外面的冷空氣湧進來。
義安的夜色安靜而深沉,遠處的街道上傳來一兩聲汽車鳴笛,很快又被夜風吹散了。
這座城市在經歷了兩年多的刮骨療毒之後正在緩慢地長出新的血肉——那些被挖開的廢墟已經被填平了,新的樓房正在拔地而起,那些在黑暗裡沉默了三十年的人們開始相信報警真的有用,那些曾經囂張跋扈的地痞們要麼在監獄裡服刑,要麼在刑滿釋放後夾著尾巴做人。
但這座城市也留下了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三十七條人命,三十七個家庭,那些在青石鋪後山、城東工地、磷肥廠舊址、陳家溝礦井下被找到了的遺骸,以及那些或許永遠都找不到的、還在某塊水泥地面下靜靜躺著的秘密。
她關上窗戶,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桌上的手機亮了,宋婉清發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剛吃完晚飯的心滿意足:「我今天包了蘿蔔絲餡的包子,給你凍了一抽屜。下次回來記得帶走。」
她把手機拿起來,按住錄音鍵,在開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了蘇念——那個被丁海用保鮮膜裹住頭的女孩。
如果她活著,今年應該讀大三了。
她想起了陳秀芳那枚還沒有完全腐蝕的金戒指,覃桂花丈夫那張寫錯了字的報案登記表,林曉梅兒子在照片裡對著鏡頭笑的樣子。
她還想起孫正陽坐在審訊椅上那雙被銬住的手,修長而僵硬,指節微微顫抖著。那雙曾經簽下「暫緩偵查」的手,最終連一根救命稻草都抓不住。
錄音鍵還亮著。她把手機湊近嘴邊,說了一句:「好,我下次回去拿。」
窗外開始飄起了細密的雨夾雪,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場雨夾雪會在天亮之前停,然後太陽會照常升起,這座城市的齒輪會繼續轉動。
而她面前那本筆記本上的空白方框,還等著她一個一個地填滿。
周文軒被槍決那天,江若嵐在省城參加全省公安系統半年工作會議,沒有親眼看到行刑現場。
據刑場執行記錄記載,周文軒在被押赴刑場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對管教民警說的——「告訴我妹妹,雞籠里的雞蛋該收了。」
他妹妹叫周小琴,石橋縣青石鋪村人,嫁到了隔壁鎮,養了十幾隻雞。
周文軒的死刑判決下來之後,她只來探望過一次,隔著玻璃拿起通話器,叫了一聲「哥」就哭得說不下去了,剩下的十五分鐘全是周文軒在說——問她腰還疼不疼,兒子期末考試考了多少分,家裡的老房子漏不漏雨,一句都沒有提自己的案子。
管教民警事後在值班日誌上寫了一段備註:
「死刑犯周文軒,執行前情緒平穩,主動將個人遺物——一本翻舊了的《新華字典》、一副金絲眼鏡、一封未寄出的家信——交予管教轉交其妹。家信內容經依法審查,無違法信息,已准予轉交。」
那封信里只有一頁紙,字跡工整,和他做帳本的筆跡一模一樣。信的最後一段是: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書荒,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超實用 全手打無錯站
「小琴,哥這輩子做了很多壞事,欠了很多人命。你不用替我辯解,也不要來看我的墳。
你好好過日子,每年清明給你嫂子燒點紙就行了。咱爸咱媽走得早,哥沒照顧好你,下輩子補。」
江若嵐看到那封信的複印件是在半年後的結案卷宗里。
她把信從頭到尾讀了兩遍,然後夾回了案卷里,沒有批註,沒有感言。
只是在合上卷宗之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義安初夏的天空發了好一會兒呆。
那是六月,義安的梧桐樹正綠得發亮,陽光照在市局大院的灰色地磚上,反著白花花的光。
她想起兩年前她剛到義安時,這座城市也是這個季節,灰濛濛的天空下到處是豐茂集團紅色的標誌和緊閉的捲簾門。
兩年過去了,豐茂的標誌從這座城市裡徹底消失了,那些緊閉的捲簾門也一扇一扇地拉開了。
但周文軒信里那句「欠了很多人命」,像一根細針一樣扎在她心裡——他欠的人命都還了,但那些人命背後被摧毀的家庭、被改變的人生軌跡,永遠都還不上了。
她把卷宗鎖進檔案櫃裡,轉身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省廳昨天剛發來的通知——義安經驗已經在全省推廣了半年,省廳準備在九月份召開全省掃黑除惡常態化推進會,要求義安市局提交一份詳細的典型案例剖析材料。
材料要求以沈望山案為主線,串聯所有衍生案件,形成一份完整的「系統清源」操作指南。
這份材料就是她桌上那兩百多頁的結案報告的最後定稿。她把報告從頭到尾又審了一遍,在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陸錚叫了進來。
「這份材料送到省廳之前,加一個附件。把我們在青石鋪後山和城東工地兩次大規模挖掘的技術方案、人員配置、跨部門協調流程全部整理出來,單獨成冊。
以後其他地方如果遇到類似的積案挖掘,這份操作手冊能派上用場。」
陸錚接過報告掂了掂分量,目光在封面那行加粗的標題上停了一下——「義安市掃黑除惡『系統清源』專項鬥爭典型案例剖析」。
他抬起頭看著江若嵐,猶豫了一瞬,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江局長,這份報告交上去之後,沈望山的案子就算是正式畫上句號了。從兩年前你空降義安那天起,這個案子從頭到尾,每一步都是你帶著我們走過來的。
三十七條人命,四十七個嫌疑人,十五個保護傘,全翻了。現在句號要畫上了,你……沒有什麼想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