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沛補充了省城那邊的調查進展:
「聶世昌在省城的關係網比較隱蔽,但有一個節點是突破口——他的投資諮詢公司雖然沒有註冊地址,但實際辦公地點在省城高新區一棟寫字樓的二十三層。
我的人去現場看過,門口掛的是另一家公司的牌子,叫『中源投』,法人不是他,而是一個叫方敏的女人。
方敏是他外甥女,也是徐耀宗的親表妹。他們通過方敏的公司在金融系統里有至少三個帳戶,過去一年內為義安鑫誠商貿提供了兩筆大額資金,名義上是股權投資,實際上是用來撬動建材市場的槓桿資金。」
他把方敏的照片和銀行流水投在屏幕上,「我的建議是分兩步走——省城這邊,以方敏為突破口,倒查聶世昌的資金鍊條。
義安這邊,以皇朝盛世為切入口,傳喚蔡永昌,突破崔長河和徐耀宗的防線。」
「趙寶山死後,崔長河是目前唯一活著的、直接同時關聯三起命案的關鍵證人——他既是徐耀宗的供應商,又是趙寶山的連襟,他的潔豐公司還直接供給了余小梅脖子上的兇器纖維。而且他有前科,心理防線相對脆弱。」
江若嵐站起來,「今晚行動。」
大年初二深夜,專案組對崔長河實施了傳喚。
行動在城東老城區潔豐酒店用品公司的倉庫進行。
崔長河正在辦公室里對帳,桌上攤著一堆送貨單和發票,看到穿著警服的人衝進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逃跑,而是迅速把桌上的幾張送貨單揉成團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就往下咽。
特警衝上去掰開他的嘴,從他牙縫裡摳出了半張還沒咽下去的送貨單殘片。
殘片上隱約可以看到幾個手寫的字——「除夕夜」「毛巾」「方巾×20」。
經比對,崔長河公司供應的深色混紡方巾與余小梅頸部勒痕中提取的纖維成分完全一致。
同一批次方巾的送貨記錄顯示,除夕當天上午有人從倉庫提走了二十條深色方巾,提貨人簽名欄寫的是「羅兵」——徐耀宗的司機兼保鏢,那個有三次故意傷害前科的男人。
崔長河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
他一坐下就開始抖,兩條腿在審訊椅的橫槓上來回蹭,手銬撞在鐵桌面上叮叮噹噹地響。
江若嵐坐在他對面,沒有急著開口,只是把從他牙縫裡摳出來的那半張送貨單殘片裝在證物袋裡,放在桌上他看得到的地方。
崔長河盯著那張殘片看了大概十秒鐘,嘴唇開始哆嗦,然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癱在椅子上。
「我說,我都說。」
他的聲音又尖又細,跟他的體型完全不成比例,「方巾是羅兵來拿的。他給我打電話,說徐總讓準備二十條方巾,要深色的,厚的,不要白色的。
我問他要幹什麼,他說你別問,讓你準備你就準備。我以前進去過,知道不該問的不能問。我要是知道他們拿那個去殺人,打死我也不會給啊。」
「他們?他們是誰?」
江若嵐問。
「羅兵,還有徐總——徐耀宗。」
崔長河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一個被放了氣的氣球在嘶嘶漏風,「徐耀宗是我親弟弟耿長河的老闆。我弟弟在鑫誠商貿當副總,我的潔豐公司能做起來也是徐耀宗投的錢。他幫我盤下了之前那家倒閉的洗滌廠,把皇朝盛世的布草單子給了我。所以我欠他的。
羅兵來拿東西我從來不多問,那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每次都是拿深色方巾,拿一次大概二十條,用完了就燒了,從來不退回來。
我知道那些毛巾不是拿去用的。但我沒辦法啊,我欠他的錢,我弟弟在他手裡,我自己還背著前科,他隨時可以把我送回監獄裡。」
他抬起頭,眼眶裡全是血絲,「趙寶山是我連襟,他死了我也怕。他前幾天跟我喝過一次酒,喝多了,跟我說他幫徐耀宗做了太多事,現在每天晚上睡不著覺,說徐耀宗這個人比他老丈人沈望山還狠——沈望山至少對跟了他十幾年的人還講點情面,徐耀宗不講的。
他說他想跑,想帶著老婆去南方。我勸他別跑,跑不掉的,羅兵那種人最會找人。他沒聽我的。」
「他幫徐耀宗做了什麼事?」
崔長河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反覆搓著衣角,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然後他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說:
「工地上那些事。哪個工地用的不是鑫誠的料,他就帶人去斷。半夜把人家貨車輪胎扎了,砂石堆在工地門口堵死,給項目經理家裡塞死貓,跟人家說不換供應商就天天來。
濱河路那個工地,一開始鋼筋不是從鑫誠進的,是另一家叫恆遠的公司供的。恆遠的老闆被羅兵堵在倉庫里打了一頓,肋骨斷了兩根,合同就轉了。
馬國慶是鋼筋工組長,他帶頭反對換鋼筋——因為鑫誠的鋼筋比恆遠的貴,質量還沒恆遠好,他怕出事。
趙寶山跟馬國慶認識好幾年了,平時關係不錯,但徐耀宗讓趙寶山出面去擺平馬國慶。趙寶山請馬國慶吃了好幾頓飯,送了兩條煙,馬國慶收了煙但就是不肯鬆口。
他說『別的可以商量,鋼筋不行,這棟樓蓋起來是要住人的』。就因為這句話,徐耀宗說這個人留不得。
趙寶山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手都在抖。他說他勸過馬國慶,就差給他跪下了,讓他別管鋼筋的事,換個工地干也行。馬國慶不聽。
後來趙寶山跟我說,徐耀宗讓他除夕下午給馬國慶打電話,確認馬國慶是不是一個人在宿舍。
他問了,馬國慶說工友都去食堂吃餃子了,他收拾一下就回去陪兒子。趙寶山說打完那個電話他就後悔了,他把消息告訴了羅兵,然後取了錢就跑了。」
「余小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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