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把這張照片存進了手機相冊里。
然後她給陸錚回了一條消息：
「把馬小冬的家庭情況和他的助學金申請表一起報上來。從市局的見義勇為基金里撥一筆專項助學金，走正規程序，不搞特殊化，但也不讓這個孩子因為父親的事受牽連。他能挺直腰板接過他爸的遺物，就值得我們把事情做得更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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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專案的結案報告在正月十五那天正式定稿。
江若嵐在最後一頁簽了字，把厚達三百多頁的案卷裝進檔案袋，封口蓋了章，交給了來接收材料的省廳專案組同志。
卷宗的封面上，案件名稱一欄寫著「義安市除夕夜系列命案」，案件編號後面跟著一串數字，代表這樁案子正式進入了司法程序。
徐耀宗、聶世昌、羅兵等主要嫌疑人已被檢察機關批准逮捕，案件移送審查起訴，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審判。
送走省廳的同志之後，江若嵐站在市局大樓門口，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冷風中微微晃動。
正月十五的義安還沒有從過年的氛圍里完全走出來，街上的紅燈籠還沒摘，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零散爆竹響。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陸錚發來的一條消息：
「馬小冬的助學金批下來了，市局專項基金出的，今天下午我送過去。這孩子期末考了年級第三，班主任說他比以前更用功了。」
後面附了一張照片——馬小冬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張成績單，嘴角微微彎著，那是一個十七歲男孩在經歷了人生最沉重打擊之後努力擠出來的、帶著一絲拘謹的笑容。
江若嵐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裡，轉身回了辦公室。
她桌上擺著一份新送來的文件——省廳下發的《關於開展全省建築行業涉黑涉惡問題專項整治的通知》。
這份文件是除夕專案偵辦期間，周沛根據她提交的那份結案報告中關於建材行業監管漏洞的分析，向廳里做了專題匯報之後推動出台的。
文件要求全省各市縣公安機關聯合住建、市場監管等部門，對建築建材行業進行一次為期三個月的系統排查，重點整治強買強賣、壟斷經營、暴力脅迫等違法犯罪行為。
她在文件上簽了「已閱，請陸錚同志牽頭制定義安市實施方案，三日內報我審批」，然後把文件放在一邊，翻開了另一份材料。
這份材料是趙銳送來的——義安市近三個月治安數據匯總表。
她翻開第一頁，目光在幾組數字上停了一下。
沈望山案判決之後的那幾個月，義安的治安數據出現了斷崖式下降，刑事案件發案率、治安案件數量、打架鬥毆警情全部創下了近十年的最低點。
但從去年年底開始，幾項關鍵指標出現了微弱但持續的反彈——尋釁滋事案件環比上升了百分之八，故意傷害案件環比上升了百分之五，強迫交易案件環比上升了百分之十二。
這些數字單獨看都不算高，放在全省的地級市里也不算突出，但把它們放在義安經歷了兩年高強度掃黑除惡之後的背景下來看，這種反彈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警惕的信號。
她翻開第二頁，是趙銳對反彈數據做的分類分析。
趙銳在報告末尾寫了一段分析：
「上述案件雖然大多以個案形式呈現，彼此之間在立案環節沒有直接關聯，但案件類型、行業分布、地理區域的集中度高度一致，不排除存在有組織犯罪團伙在建築建材行業內重新活躍的可能性。建議刑偵支隊對近三個月所有涉及建築行業的治安和刑事案件做一次系統梳理，篩查是否存在未被發現的關聯性線索。」
這段話寫在一個月前，正是除夕專案爆發之前。
趙銳在數據層面的直覺，比命案的實際發生提前了整整一個月。
「趙銳這份報告寫得有先見之明。」
江若嵐在當晚的局務會上把那份報告翻開，指著趙銳一個月前寫的那段分析說，「除夕專案印證了趙銳的判斷。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慶祝破案——三起命案在十二個小時內偵破，五個主要嫌疑人全部到案，這是我們該做的，不是值得慶賀的資本。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為什麼趙銳在一個月前就從治安數據里嗅到了異常，而我們的系統沒有對這個異常做出及時的反應？這才是需要反思的問題。」
局務會散了之後，她把陸錚和趙銳單獨留了下來，三個人在辦公室里開了一個小會。
她讓陸錚把除夕專案中關於鑫誠商貿的所有證據材料整理成一份行業分析報告，不是案件報告，是寫給住建、市場監管、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等部門看的「行業漏洞分析」——鑫誠商貿在半年內是怎麼通過合同陷阱、暴力脅迫和圍標串標壟斷建材市場的，現行監管體系中有哪些環節失靈了，如果下次再有類似的團伙用同樣的手法滲透進來，應該在哪些環節設置防火牆。
陸錚聽完之後愣了一下，說這種報告以前從來沒寫過。
江若嵐的回答很簡單：「那就從現在開始寫。刑警不能只會抓人，抓完之後還要告訴別人這個洞是怎麼被鑿開的，下一個洞怎麼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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