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報告花了陸錚和趙銳整整一個星期,反覆修改了好幾版,最終形成了一份四十多頁的文件。
它的核心建議包括:建立供應商黑名單制度,對有暴力犯罪前科的企業法人實行行業禁入;推動招投標信息公開透明,實行評標全過程留痕和終身負責制;在重點工地區域設立警務聯絡點,由屬地派出所和工地安全員建立直通聯絡機制;加強對建築行業流動人口的管理和登記,完善用工實名制,堵塞犯罪團伙利用流動工人身份滲透工地的漏洞。
江若嵐在報告上簽了字,讓辦公室以市局的名義正式報送市住建局、市市場監管局和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同時抄送市紀委和市掃黑辦。
她特意在抄送名單里加了一個人——常務副市長顧長河的繼任者,新上任的主管城建的副市長。
她想知道這位新副市長看到這份報告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正月十六,義安下了一場這個冬天最後的雪。
江若嵐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梧桐枝上,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
沈望山死了,顧長河死了,徐耀宗和聶世昌進去了,但他們在審訊中都不約而同地指向了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為什麼義安的建築建材行業一而再、再而三地成為黑惡勢力滋生的溫床?
沈望山靠暴力起家,徐耀宗靠資本和暴力結合起家,兩個人隔了二十年,用的手段不同,但盯上的目標一模一樣——砂石、水泥、鋼筋,這些城市建設最基本的材料。
因為這行業現金流大、准入門檻低、交易環節多、監管邊界模糊,天然就是權力尋租和暴力壟斷的溫床。
只要這些制度漏洞還在,就會有下一個徐耀宗。
這次不是她一個人在追一樁案子,而是整個系統能不能從連續兩場大病中吸取教訓.....
正月十六那場雪下了一天一夜,把義安裹成一片茫茫的白。
江若嵐一早到辦公室的時候,窗台上積了厚厚一層雪,她伸手拂了一把,冰碴子在掌心裡化成了水,涼得扎人。
桌上的日曆翻到了新的一頁——二月中旬,春節的氛圍還沒完全散盡,街上偶爾還能聽到零星的爆竹聲,但市局的工作已經恢復了正常節奏。
除夕專案的結案材料整齊地碼在檔案櫃裡,徐耀宗和聶世昌的案子已經移送檢察院,陸錚那份建築行業漏洞分析報告也送到了該送的人手裡,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進。
但這種平靜沒有持續太久。
正月十九的下午,江若嵐正在辦公室里批閱各派出所報上來的治安數據月報,座機響了。
她接起來,電話那頭是指揮中心值班民警的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緊繃:
「江局長,城東派出所剛報上來一個警情。城東老工業區那片廢棄的紡織廠廠房裡發現了一具男性屍體。
報案的是兩個進去撿廢鐵的小孩子,嚇得跑出來喊了大人,大人報的警。城東派出所的人已經到了,初步判斷是他殺,死者身上有明顯的捆綁痕跡和灼傷。」
「灼傷?」
江若嵐放下手裡的筆。
「對,派出所的同志說死者的手臂和胸口有多處被燒燙的痕跡,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燙過。現場沒有發現兇器,也沒有發現能證明身份的物品。方所長已經在路上了,讓我先跟您匯報。」
江若嵐站起來,拿起警帽:「通知陸錚,讓他直接去現場。通知老鄭,帶上全套勘查設備。」
她掛掉電話的時候看了一眼窗外——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她穿上大衣,拉了拉領口,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城東老工業區是義安這座城市身上一塊褪了色的補丁。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這裡是義安工業的驕傲,紡織廠、機械廠、化工廠一字排開,煙囪林立,機器的轟鳴聲從早響到晚。
後來國企改制,廠子一個接一個地倒閉,工人下崗的下崗、外出打工的打工,這片區域就慢慢空了。
二十多年過去,廠房的紅磚牆上爬滿了枯藤,窗戶上的玻璃早就碎了,地被荒草和垃圾占領。
沈望山時代,豐茂集團曾經打過這片地的主意,想把這裡拆了蓋商品房,後來因為地權糾紛和污染治理的問題一直沒談下來,項目就擱置了。
沈望山倒了之後,這塊地的歸屬問題變得更加複雜,幾家國企的破產清算還沒走完,開發商也不敢輕易接手,於是就徹底荒了下來,成了流浪漢的落腳處和附近孩子們探險的「鬼城」。
案發的廠房是原來紡織廠的整理車間,一棟長條形的單層建築,紅磚外牆被常年的風吹雨淋蝕得坑坑窪窪,牆面上用白漆刷著的「安全生產」標語只剩下了「全生產」三個字的殘影。
車間的大門早就沒有了,門洞像一張豁了牙的嘴,冷風直往裡面灌。
警戒線拉在門洞外面,幾個城東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門口,表情嚴肅。
周圍圍了一些看熱鬧的人——大多是住在附近棚戶區的老人和在廢棄廠區里拾荒的流浪漢,遠遠地站在雪地里,縮著脖子,把手揣在袖口裡,低聲交頭接耳。
江若嵐把車停在警戒線外,推門下車。
方所長已經等在門口了,這個四十出頭的黑臉漢子今天臉色格外難看,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迎上來,一邊往廠房裡走一邊匯報:
「江局長,死者男性,年齡大概在四十到五十之間,衣著普通,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沒錢包沒手機沒身份證,連鑰匙都沒有。死因暫時判斷不出來,屍體上有明顯的被虐待痕跡。我在派出所幹了十幾年,各種命案見過不少,但今天這個……」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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