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掀開警戒線走進了車間。
車間裡的溫度比外面更低，冷風從破碎的窗戶里灌進來，在空曠的廠房裡打著旋，發出嗚嗚的響聲。
地面上積著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的塵土，摻雜著從屋頂漏下來的雪水凍成的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
車間深處有幾台鏽得不成樣子的紡織機，鐵架子上掛著蛛網和灰塵，牆壁上殘留著幾張褪了色的生產進度表，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不清了。
空氣里瀰漫著鐵鏽、潮濕的灰塵和某種更深層的、令人本能不適的甜腥氣。
屍體被放在車間最裡面的一間小隔間裡。
這間隔間原來是車間主任的辦公室，現在只剩下四面斑駁的牆壁和一扇歪斜的木門。
屍體仰面躺在地上，是一個體格中等偏瘦的男人，穿著一件深棕色的舊棉襖和灰色長褲，衣服上沾滿了灰塵和少量暗色的血跡。
他的面部有明顯的淤青和腫脹，眼睛半睜著，嘴唇開裂，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
真正讓在場所有人沉默的是死者身上那些被燒燙的痕跡——棉襖的袖子被擼到了肘部以上，露出的前臂內側有好幾處圓形的燒傷創口，創口邊緣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深褐色碳化，中心位置微微凹陷，周圍一圈皮膚因為感染而發紅潰爛。
同樣的燒燙傷還出現在死者的胸口和腹部，透過被扯開的衣領能看到更多的傷痕。
這些傷痕的分布範圍很廣，形態各異，有的是癒合的舊疤，有的是近幾天的新傷，新舊交疊，密密麻麻地鋪在死者的皮膚上，說明死者在死前曾長時間遭受過系統性的折磨，這不是一次性施加的暴力。
法醫老鄭已經蹲在屍體旁邊了。
他的手套上沾著灰塵，手裡的軟毛刷正在輕輕清理死者前臂上的一片燒燙創口周圍的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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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江若嵐進來，他頭也不抬地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老法醫特有的、見過太多慘狀之後沉澱下來的平靜：
「死者年齡大約四十五到五十五歲之間，身高一米七左右。身上多處燒燙傷，創口形態一致，是同一個工具造成的——圓形金屬物，直徑大約兩厘米，被加熱到高溫後反覆接觸皮膚。
創口周圍的碳化程度很高，說明兇器溫度至少在三百度以上。有些傷口在死前已經有數日甚至數周的癒合反應，有些則是最近二十四小時內新造成的。簡單說，這個人被關在某處，至少被持續折磨了不短的時間。
死亡原因初步判斷不是燒燙傷，而是機械性窒息——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老鄭輕輕托起死者的頭部，露出頸部下方一道觸目驚心的勒痕，「用的是電線之類的東西，施力很大，勒得很深，幾乎是瞬間窒息。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八點到十點之間。
還有，死者的指甲全部被拔掉了。十個手指，一個不剩。傷口有輕微的癒合跡象，所以拔指甲的時間比死亡時間更早，可能是前幾天的事。」
江若嵐屏住呼吸，在屍體旁邊蹲下，仔細端詳著死者那張被毆打和折磨得變了形的臉。
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會被關起來，被燒燙、被拔指甲、最後被電線勒死？
這種帶有明顯刑罰色彩和逼供特徵的虐待模式，在犯罪心理學上通常指向兩種可能：一是私人復仇——兇手對死者有極深的個人仇恨，用折磨他來獲得心理上的滿足；二是幫派處決——兇手通過系統性的酷刑逼迫死者交代某些信息，在獲取信息之後殺人滅口。
從傷痕的新舊程度來看，第二種可能更大。
兇手在拷問他，而這個過程持續了相當一段時間。
她的目光順著死者的身體往下移。
老鄭正小心地將死者的右手從身體側面抬起來。
死者的手指蜷縮著，指關節粗大，手掌粗糙，是一雙長年從事體力勞動的手。
十個手指的指甲確實全部被拔掉了，指尖上殘留著乾涸的黑色血痂。
但在這片觸目驚心的傷痕中，江若嵐注意到死者的右手握得格外緊，即使在死後屍僵已經部分緩解的情況下，那隻手依然死死地攥著。
她示意老鄭幫忙掰開那隻手。
老鄭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撐開死者的掌心，那些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展開了。
掌心裡露出了一件東西——一小塊被汗水浸透、被血跡染得半紅的灰色布料殘片，邊緣整齊，像是從什麼衣物上用力撕扯下來的。
江若嵐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轉頭對著門口喊了一聲：
「陸錚，證物袋。」
陸錚快步走過來，從勘查箱裡拿出一個透明證物袋遞給她。
她用鑷子小心地將那片布料殘片從死者掌心裡夾出來，放進證物袋裡，然後舉起袋子在微弱的光線下仔細觀察。
殘片很小，一個指甲蓋大小，灰色的棉布，質地粗糙，是那種工裝襯衫常用的面料。
殘片的正面印著幾個細小的字符，像是某種印刷體文字的一部分，但被血跡浸染得很模糊，只能勉強辨認出最後兩個字母是「ON」。
字母是白色的，印在灰色底色上，是某種工作服或者工裝上常見的標識樣式。
「ON。」
陸錚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道，「這可能是某個英文單詞的後半部分，或者是某個公司名的縮寫。義安能用得上印字工裝的企業不少——工地、廠礦、物流公司都有定製工裝。」
「不是工地和廠礦。」
江若嵐把證物袋翻了個面，指著布料背面的一個細節，「你看，布料的背面有一小塊黑色的塗層殘留，手感發黏，是防水塗層。工地上的工裝不需要防水塗層，廠礦的也不需要。
能用得上面料防水處理的工裝，一般是戶外作業人員——物流行業的戶外分揀、交通系統的外勤、市政工程的露天作業。而且這個布料的質量不差，不是那種便宜的勞保用品，更像是統一招標採購的專業工裝。
查一下義安有哪些單位定製過灰底白字的工裝，尤其是帶防水塗層的。
還有，死者這雙粗糙的手，手指縫裡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不是普通的灰塵和泥土，是那種長期接觸機油、柴油或者某些工業油脂形成的。這是職業特徵。
他是個體力勞動者，但不能是普通的建築工人，因為泥瓦工的指甲縫不會幹淨到只有陳舊油脂而沒有水泥。汽車修理、貨運搬運、或者某種機械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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