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友案的結案材料歸檔那天,江若嵐在檔案櫃前站了很久。
柜子里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排卷宗,每一摞都代表一樁她親手經辦的案子。
沈望山案,五十三本,占了整整一層。
除夕專案,三百多頁,厚得檔案袋的封口都快要撐開了。
方大友案,薄薄一冊,夾在中間顯得格外單薄。
但就是這薄薄的一冊,讓她在櫃門前多站了好一會兒。
一個修了二十年車的男人,只是因為在車底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打了一個舉報電話,就被關進地下室折磨了幾十天,指甲被一顆一顆拔掉,皮膚被電烙鐵一寸一寸燒焦,最後被一根電線勒死,扔在廢棄的廠房裡。
他臨死前咬下了兇手衣服上的一小塊布,攥在掌心裡,十個指頭沒有指甲的掌心,攥得死緊,法醫掰開的時候指關節都是僵的。
她關上櫃門,回到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份新到的文件——省廳下發的表彰通報,方大友案專案組記集體三等功。
她把文件看了一遍,簽了字,放到一邊。
然後翻開記事本,在新的一頁上寫了一行字:
「二月工作重點:基層派出所刑偵能力建設。」
沈望山倒了,聶世昌倒了,徐耀宗倒了,譚勁松也倒了。
每一次收網之後,她都以為義安的地下勢力會消停一陣。
但每一次,新的案子總會從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來。
不是境外毒品,不是建材壟斷,不是拆遷命案。
這一次,是從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住宅小區里冒出來的。
義安的春天來得晚,三月初的早晨,江若嵐剛到辦公室就接到了指揮中心的電話。
電話那頭,值班民警的聲音急促而緊繃:
「江局長,城西麗景花園小區發生命案。死者是一名中年女性,被丈夫發現死在自家臥室里。
城西派出所已經到場,初步判斷是他殺,現場有大量血跡。派出所說……現場比較慘烈,建議您親自過去。」
江若嵐放下電話的時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拿起警帽,大步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對迎面走來的陸錚說:
「麗景花園,命案。跟我走。」
麗景花園在城西,建於二零零七年,是義安最早一批商品房小區。
當年開盤的時候,GG語是「義安人的第一個五星級家」,售樓處門口排過兩天兩夜的隊。
十幾年過去,這裡已經從當年的高檔住宅變成了普普通通的老小區,外牆的瓷磚掉了幾塊,綠化帶的灌木被住戶改成了菜地,停車位上擠滿了電動車和三輪車。
但和城東那些待拆遷的筒子樓相比,這裡依然是體面的——住在這裡的人有穩定的工作,有社保,有孩子在附近的學校上學。
他們是義安這座城市最穩固的底座,那些關於黑社會、保護傘和連環殺手的新聞,對他們來說大多是手機屏幕上的談資,離自己的生活很遠。
案發的樓棟在小區的東北角,十八層,兩梯四戶。
警戒線拉在單元門口,幾個城西派出所的民警守著,周圍已經圍了不少居民。
他們穿著睡衣和拖鞋,手裡拎著剛買的早點,伸長脖子往樓道里張望,臉上的表情在好奇和不安之間搖擺不定。
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小聲跟旁邊的人說:
「聽說是十三樓的,我每天在電梯裡都能碰到她,挺和氣的一個人,怎麼突然就……」
江若嵐穿過人群,彎腰鑽進警戒線。
電梯門一開,十三樓的走廊里站滿了穿警服的人。
城西派出所所長姓田,是個四十來歲的圓臉男人,平時笑眯眯的,今天臉色白得發青,看到江若嵐從電梯裡出來,連忙迎上來,聲音比平時壓低了不止一個調:
「江局長,這邊。」
他一邊走一邊匯報,「死者叫馮婉秋,四十五歲,義安本地人,在城西街道辦事處工作。
她老公叫曹衛民,在義安銀行上班。兩個人結婚十八年了,有一個女兒,在省城讀大學,今年大一。
報警的就是她老公——他說昨晚在銀行加班到十二點多才回來,到家發現臥室門反鎖著,怎麼敲都沒人應。
他用鑰匙把門捅開,看到他老婆倒在床上,滿床都是血,就趕緊報警了。報警記錄是一點零七分。」
「他人在哪?」
「在樓下物業辦公室里,我們的人陪著。他情緒不太穩定,哭了好幾回,現在稍微平靜了點。」
江若嵐在臥室門口站住。
門框上已經貼了封條,門半開著,裡面傳來法醫和技術員們低聲交談的聲音和相機快門的咔嚓聲。
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臥室里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技術員們架起的幾盞勘查燈把慘白的光打在牆上和床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般的血腥味,混在臥室里未散盡的淡淡茉莉花香薰味里,甜得讓人反胃。
床上的景象讓江若嵐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中年女人仰面躺在床中央,穿著一件素色的棉質睡衣,雙手被一根尼龍扎帶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一塊白色的毛巾。
她的頸部有一道極深的橫向切割傷,傷口從左頸動脈一直延伸到右頸動脈下方,幾乎切開了半個脖子。
血液以動脈噴射的方式噴灑在床頭板上、牆壁上和天花板上,形成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扇形圖案。
床單已經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鞋底會發出黏膩的聲響。
法醫老鄭正彎腰站在床邊,手裡的軟毛刷輕輕清理著死者頸部傷口邊緣的凝血塊。
看到江若嵐進來,他直起腰,摘下一隻手的手套,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加嚴肅,眉頭皺得幾乎擰在了一起:
「死因是頸部銳器切割傷,創口深度約四到五厘米,切斷了頸動脈和氣管。兇器應該是單刃刀具,刀刃寬度至少三厘米以上,非常鋒利,創口邊緣整齊,沒有反覆切割的鋸齒痕跡——一刀致命,乾淨利落。
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十一點之間。
除了頸部的致命傷之外,死者身上沒有明顯的防衛傷,也沒有性侵痕跡。嘴裡塞的毛巾和手腕上的扎帶都是死後才綁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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