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來,馮婉秋是一個對待工作極其認真的人,每一處細節都拍得清清楚楚,每一段文字說明都寫得工工整整。
但這些照片裡有一個文件夾被加密了。
技術員用了不到半個小時就破解了密碼——密碼是馮婉秋女兒的生日,六個數字,簡單到任何一個稍微了解她家庭情況的人都能猜到。
加密文件夾里存著三十七張照片和一份文檔,全部標註了同一個日期:二月十八日。
這些照片拍攝的是同一個地點:一個位於城西街道轄區內的私人停車場。
照片裡能清楚地看到停車場的一角堆放了大量建築垃圾,有碎磚、水泥塊、鋼筋廢料和幾袋已經破損的袋裝水泥。
粉塵被風吹起來,瀰漫在空氣中,照片的右下角可以看到半輛被灰塵覆蓋的轎車。
文檔是馮婉秋自己寫的一份巡查記錄,措辭很正式,像是準備上報的材料——
「二月十八日上午巡查發現,位於翠竹路中段由段鵬飛經營的私人停車場內,長期堆放大量建築垃圾,嚴重污染周邊環境,影響居民出行。
據附近群眾反映,該停車場已多次違規傾倒建築廢料,產生的粉塵污染導致周邊住戶無法開窗,部分居民出現呼吸不適症狀。
前期已對經營者段鵬飛進行口頭警告,責令限期清理,但至今未整改。」
翠竹路。
這個名字在江若嵐的腦子裡亮了一下。
她去過那條路——就在城西,麗景花園往北大約七八百米。
而段鵬飛這個名字,她印象里也有過一面之緣。
去年沈望山案收網之後,專案組在梳理豐茂集團外圍關係網的時候,曾經整理過一份「義安本地涉黑涉惡重點人員名單」,其中有一頁專門標註了「尚未立案但群眾反映集中」的人員。
段鵬飛就在那份名單上。
但當時的重心全部放在豐茂核心團伙和涉案官員上,對那些尚未查實的外圍人員只是登記在冊,還沒來得及深入調查。
陸錚把段鵬飛的檔案調了出來。
段鵬飛,四十二歲,義安本地人,有兩次前科——一次是故意傷害,一次是尋釁滋事,都是緩刑。
他在城西翠竹路經營一家私人停車場,名義上是停車場,實際上那塊地皮是他在十年前以極低的價格租下的,後來一直在上面違章加蓋各種簡易房,用作倉庫出租,還開了一個廢品收購站。
他的「生意」涉及好幾個領域——除了停車場和倉庫出租,他還壟斷了城西好幾個小區的裝修材料供應,手底下有一幫人專門在新建樓盤門口蹲點,碰到自己裝修的業主就上去威脅,不從他那裡買材料就砸車、堵門、往門鎖里灌膠水。
城西派出所出過好幾次警,但每次段鵬飛都能找到「證人」證明他不在場,或者受害者在被威脅之後改口撤案,最後都只能按民事糾紛調解了事。
「去年十二月,段鵬飛因為違建和占道經營的事被街道辦約談過兩次。約談他的人就是馮婉秋。」
陸錚把一份街道辦的工作日誌推到江若嵐面前。
日誌上蓋著城西街道辦的公章,記錄著兩次約談的時間、地點和內容。
第一次是十二月十四日,第二次是一月九日,兩次約談的內容都是關於段鵬飛停車場內違章搭建和建築垃圾污染環境的問題。
馮婉秋在第二次約談的備註欄里用紅筆寫了一行字——「段態度惡劣,拒絕配合整改,建議上報市城管局聯合執法。」
段鵬飛的停車場。
馮婉秋被割喉。
這兩者之間不再只是猜測了。
江若嵐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說:
「去翠竹路,會會這個段鵬飛。」
翠竹路在城西的邊角上,夾在一片老舊居民區和零星的工業用地之間。
這條路的名字好聽,但走在上面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翠竹」的詩意——
路面坑坑窪窪,兩側的人行道被各種違章搭建的雨棚、堆放的廢品和隨意停放的貨車擠得只剩一條窄窄的縫。
段鵬飛的停車場就在路邊,占地大概兩畝多,門口豎著一塊手工漆刷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鵬飛停車場」幾個大字。
停車場裡停滿了各種大貨車、鏟車和報廢的工程機械,地面沒有硬化,車輪碾過的泥土夾雜著碎石和碎磚,一踩一腳灰。
停車場深處是一排用彩鋼板和磚頭混合搭建的簡易倉庫,倉庫門口堆著山一樣的建築廢料和廢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粉塵味和鐵鏽味。
段鵬飛正在停車場角落裡的一間用貨櫃改成的辦公室里喝茶。
看到穿警服的人進來,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悠閒變成了熱情,笑得恰到好處,像是迎接生意上的老客戶。
他身材不高,但很壯實,脖子和腦袋幾乎一樣粗,剃著緊貼頭皮的短髮,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
他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笑嘻嘻地迎上來:
「喲,這不陸隊長嗎?哪陣風把你們吹來了?我這停車場最近可沒什麼事啊,該交的罰款都交了,該清的垃圾也在清了。」
陸錚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停車場深處那堆積如山的建築廢料:
「馮婉秋你認識吧?」
段鵬飛的笑容在臉上掛了兩秒,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一拍腦門:
「馮科長?認識認識,街道辦的嘛,以前來過幾次,都是為了那些破事。她怎麼了?」
段鵬飛的笑容凝固了,不是那種被嚇到的凝固,而是那種信息量太大、需要一點時間來分析利弊的凝固。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光——不是震驚,不是恐懼,是計算。
然後他迅速切換成了一個合適的表情,嘴巴張大,眉頭皺起來,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死了?怎麼可能?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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